“一根舌头，一块钱。”
陈无咎听到这个答案，瞳孔微缩。
他看了一眼板车上那些圆滚滚的人头，又看了看老头笑眯眯的脸，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镇子里的居民被人割了舌头，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那些被割下的舌头，被当成了钱，用来买这些“瓜”？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老丈，你这瓜保熟吗？”
老头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笑意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悦。
他的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撇，整张脸从和善变得阴鸷，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攃，我开门做生意的，能卖你生瓜蛋子?”
老头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皮，“不买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无咎没有动。
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头顶，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瞳孔里映出陈无咎的倒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容越来越诡异。
“你这脑瓜……”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陈无咎的额头，指尖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灵性真足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板车上那些人头，又抬头看了看陈无咎，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那声音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惋惜，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我这满满一车的脑瓜，加起来都比不上你这一颗。”
陈无咎将手按在剑柄上，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圣胎在丹田中微微跳动，感知着老头身上每一丝气息的变化。
老头将手伸向板车底下。
陈无咎的剑出鞘半寸。
老头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把柴刀。
那刀锈迹斑斑，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破烂。
可刀身上缠绕着一层浓烈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一样在刀刃上游走，所过之处，铁锈脱落，缺口愈合，刀身变得乌黑发亮。
他举起柴刀，对准陈无咎的脖子，一刀砍下！
那一刀快得惊人。
无声无息，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
刀刃上缠绕的黑气在劈落的瞬间猛然炸开，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五官扭曲，大口张开，露出满口獠牙，朝陈无咎的头颅咬去。
陈无咎的剑出鞘了。
锈剑从鞘中弹出的瞬间，剑身上亮起北斗星光，刺眼的光芒在剑刃上流转，与那团黑气撞在一起。
星光与黑气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火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将地面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陈无咎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微微发麻，虎口有些震痛，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将那股侵入体内的黑气逼出体外。
圣胎运转，补充着消耗的灵力，让他迅速恢复过来。
老头也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柴刀，刀刃上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从低到高，从高到尖，像夜枭的啼叫，又像婴儿的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啊，好啊……”
他抬起头，盯着陈无咎的脑门，眼睛里满是贪婪和兴奋，像是一个赌徒看见了满桌的金银，“你这脑瓜，我越看越喜欢。至少能卖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三百根舌头。
陈无咎握紧锈剑，灵力灌注剑身，星光在剑刃上凝聚成一道冷冽的光芒。
七颗星辰依次亮起，从剑柄向剑尖蔓延，将整柄剑裹在一层璀璨的星光之中。
他踏前一步，剑锋直指老头的咽喉，老头急忙格挡。
突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瓜摊前。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
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秒她已经站在那里。
红衣，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那一小半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血红色的，像刚刚喝过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剪刀很大，足有成人手掌那么长，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锋利得仿佛能剪断一切。
正是他们梦里那个要剪他们舌头的女子。
老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了。
不再是贪婪和诡异，而是谄媚，像一条见了主人的狗，摇着尾巴，弯着腰，恨不得趴在地上舔她的鞋。
他将柴刀往板车底下一塞，然后朝那女子弯腰躬身。
“哟，贵客来了。这次要买几个瓜？”
女子抬起手，指了指整辆板车。
“全部。”
老头的眼睛更亮了，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
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牙齿参差不齐，有的已经烂掉了半截，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全部？贵客好眼光！”
他的声音变得尖细欢快，像是鸟儿在唱歌，可那歌声里满是贪婪。
“这些可都是上等货，个个饱满，个个水灵，我挑了好久才凑齐这一车。
您看这个，脑门多圆；您看这个，后脑勺多鼓；您看这个，太阳穴多饱满——全都是精品，全都是尖货！”
“全部买下有优惠，给您算一百八十块。”
“太贵了，钱不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雪落在地上，“先欠着。”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芒暗了几分，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扭曲变形。
“欠着？”
他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这次不是高兴，是不满，是愤怒，“本店概不赊账！”
女子没有理他。
她的身影从瓜摊前消失了。
陈无咎一直在盯着她。
在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他猛地向前扑出，同时大喊一声：
“小心身后！”
红衣女子瞬间站在了一个校尉身后。
他离她不到一尺，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甜的气息，近得能看见她头发缝隙里露出的苍白头皮。
她的右手举着剪刀，刀刃对准校尉的后颈狠狠刺下。
校尉浑然不觉。
他正专注地盯着街上的瓜摊，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剪刀的刀刃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刀刃上缠绕着一缕黑气，那黑气像蛇一样沿着刀刃游走，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黏稠。
刀刃贴上了校尉后颈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校尉浑身汗毛倒竖，身体猛地一僵。
再有一瞬，刀刃就会刺穿他的脖子，割断他的气管。
李红鸾的反应比声音更快。
在陈无咎喊出“小心”两个字的瞬间，她已经转身，赤红长刀从腰间弹出，对着侧面一刀斩下！
“铛！”
一道赤红色的刀光从侧面劈来，精准地撞在剪刀上。
火星四溅，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
剪刀被震偏了方向，擦着校尉的耳朵飞过，削下几缕头发。
李红鸾挡在校尉身边，赤红长刀横在胸前，整柄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红衣女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退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尉连滚带爬地退到后面，双腿发软，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摸到一手血，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可那冰凉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红衣女子歪着头，看着李红鸾。
她的目光在李红鸾手中的长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细密的白牙。
那笑容温柔，甜美，像邻家姐姐在看不懂事的妹妹，像母亲在看调皮的孩子。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