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睁开眼。
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东西落在他肩上,程戈猛地转头。
崔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往他身上盖。
那动作顿在半空,被程戈的反应吓了一跳。
“……醒了?”崔忌问。
程戈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嗯。”
崔忌没说话,把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做噩梦了?”
程戈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桃瓣,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
崔忌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灰云蹲在桃树上,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绿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
不知道是梦里那血太烫,还是梦外这风太凉。
程戈心里莫名发闷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可他坐不住了。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身。
崔忌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披风,抖了抖,披在他肩上。
程戈低头看着那双在自己眼前翻动的手,正把披风的带子系好。
“春日虽渐暖,但还是有风。”崔忌系完,退后一步,“别生病了。”
“……嗯,晚上回来同我用饭。”程戈伸手拢住衣裳,朝崔忌笑着说了句。
他转身往外走,崔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马车去,腿还没好利索。”
程戈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崔忌已经吩咐下人去套车了。
他没拒绝。
马车从侧门驶出,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程戈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
只是想走一走。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一条条街巷。
卖糖葫芦的从车边经过,他看了一眼。馄饨摊的香味飘进来,他没停。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了西大街。
他忽然开口:“停下。”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他。
程戈掀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车。腿上的伤被扯动,他轻轻吸了口气,站稳了。
“大人,您这腿……”车夫有些迟疑。
“不远,走一走。”程戈摆摆手,“你在这等我就行。”
车夫还想说什么,被程戈一眼看了回去,只得应了声。
程戈站在街边,看了看四周。
这是条热闹的街,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走一走,让心里那股闷堵散一散。
他四处逛了逛,慢悠悠地穿过一条街。
前面有家茶楼,他站在街边看了两眼,抬脚上了楼。
二楼靠窗还有个空位,他坐下,小二上了茶。他端着茶盏,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了。
几月前,他从诏狱回府,便是经过这条街。
当日人多,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是这家茶楼。
就是这个位子。
云珣雩就是从这里,往下朝他扔的扇子。
那扇子砸在他怀里,那人倚在窗边,笑得张扬恣意,大红衣裳艳得刺眼。
程戈的嘴角弯了弯,这世间事,当真凑巧。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下意识往腕间摸了摸。
可这一摸——摸了个空。
程戈心头一跳。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云珣雩送他的那根红绳,不见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在袖口、怀里胡乱摸了一通。没有!哪里都没有!
什么时候掉的?
掉在哪儿了?
第462章骗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桌子都被带得一晃,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腿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二听见动静跑过来,手里拎着茶壶:“客官?客官您这是——”
程戈随手扔了块碎银子在桌上,头也不抬:“不用找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小二的声音:“哎——客官!找您钱!您的腿慢着点儿——”
程戈没理。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腿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可他顾不上,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汗。
冲出茶楼,他站在街边,愣了一瞬——该往哪儿找?
来时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开始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得慢,拖着腿从人群里挤过去。
青石板缝隙里,车轮碾过的泥泞里,摊贩脚边——他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翻。
不是。都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耳边嗡嗡的。
他走不快,可眼睛不敢离开地面,生怕错过一丁点儿红色。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他没看见,撞了上去。筐里的萝卜滚出来两个,滚到路边。
“哎哟喂!”老汉心疼地喊,“我说您走路看着点儿啊!”
程戈弯腰帮他把萝卜捡回来,塞回筐里,声音发哑:“对不住,对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怎的,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他咬着牙,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他身边过,他偏了一下,踉跄着撞到墙上。
小贩手忙脚乱地扶住靶子,冲他喊:“这位爷您没事吧?腿脚不好就慢着点儿!”
程戈扶着墙站稳,喘了口气:“没事。”
他继续往前找。
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可他眼睛始终没离开地面。
“这人腿伤成这样还到处跑?”身后有人嘀咕。
程戈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地面,只有那些青石板,那些缝隙,那些落叶。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住。
墙角根儿的落叶堆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细绳。
程戈蹲下身,腿上的伤让他身子一歪,差点跪在地上。
他手撑着地,稳住身形,然后拨开落叶,把那截细绳捡起来。
是那根红绳。
可它断了。
断成两截,静静地躺在枯叶间。上头沾了些泥,像是被人踩过,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程戈把那两截红绳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