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的人声。
然后,云珣雩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目光落在程戈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卿卿可愿随我回南陵?”
程戈正将那块鱼肉夹起,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将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城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朦胧的珠翠。
他垂下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我……想去找崔忌。”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楼下隐约的喧哗都仿佛远去了。
云珣雩看着程戈,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惯常的意还挂在嘴角,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他目光转向窗外,望着远处城楼的灯火,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但只一瞬,他便转回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
“嗯。”他干脆地应道,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纵容,“卿卿想去哪里,都可以。”
程戈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心头那股因为崔忌消息而起的烦闷,此刻又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着东西,满脑子都是崔忌可能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闷得发慌。
………
夜里,程戈在客栈房间沐浴过后,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半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他仰着头望着房梁,疲惫再次袭来,神智渐渐变得浑浑噩噩。
他闭上了眼睛。
一道高大模糊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进那片火海……
他拼命想看清是谁,可眼前只有跳跃的、扭曲的火焰和浓烟,那人影瞬间被吞没……
画面陡然一转。
雪地里刺目的鲜红蔓延开来。崔忌躺在那里,战甲破碎,身下的积雪被染成暗红。
他站在旁边,大声呼喊,用力去推,去拉,可崔忌一动不动,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窒息感如冰冷的铁箍,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和心脏,剧烈的抽痛从胸腔深处爆开!
“嗬——!”程戈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眼睛骤然睁开,瞳孔紧缩,布满惊悸。
下一刻,他控制不住地侧过身,“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近乎黑色的淤血!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身体不住地颤抖耸动,冷汗瞬间濡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程戈咳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地回过头。
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身后的床沿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程戈。见程戈看来,他递过一块浸湿的温热布巾。
程戈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和下巴,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喝了这药,就好了……”
程戈看着那碗药,倒没说说什么,毕竟喝苦药汤子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没什么犹豫,端起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将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腥气瞬间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比他喝过的任何药都更难以下咽。
“呕——!”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鬼药……怎么这么难喝!”他声音嘶哑地抱怨,带着浓浓的鼻音,“又苦又腥……呕……有股怪味!”
话没说完,又一阵反胃涌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云珣雩慢条斯理地剥开了糖纸,露出里面琥珀色透明的糖块。
然后,他捏着那颗糖,自然而然地递到了程戈唇边。
程戈怔住了,看着唇边的糖,又抬眼看向云珣雩。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什么深意的神情,只是眼神示意他张嘴。
鬼使神差地,程戈微微张开了嘴。
微凉的指尖带着那颗糖,轻轻送入了他的口中。
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
霸道地驱散了令人作呕的苦涩腥气,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
那甜味并不浓烈齁人,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所有的难受。
程戈含着糖,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嘴里是化不开的甜,眼前是云珣雩的脸。
夜风吹动窗纱,烛火轻轻摇曳。
程戈舔了下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舌尖卷过,似乎想把那点暖意和刚刚梦魇带来的冰冷悸动都压下去。
云珣雩看着他这个小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起身,反而就着坐在床沿的姿势,往程戈身后挪近了些,伸手捞起程戈背后那半湿的、还散乱披着的长发。
触手微凉湿润,带着皂角的淡淡清气。
“卿卿这头发还是湿的,怎么就靠着睡着了?”云珣雩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旁边搭着的干爽布巾,动作轻柔地包裹住那缕湿发,开始不紧不慢地绞着水分。
程戈由着他动作,身体还有些发软,梦魇和呕血的余悸未消,也懒得动弹。
他随口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不想弄,麻烦。”
窗外的月光清冷,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云珣雩的侧脸和肩头。
他平日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风流、三分戏谑、显得有几分妖异昳丽的脸,此刻在月华的笼罩下,竟意外地柔和下来。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专注绞发的神情,褪去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显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卿卿若总是嫌这些琐事麻烦……”云珣雩的声音也放得轻缓,如同月光流淌,“不若便将我留在身边。日后,我来替你绞发穿衣,暖榻温手……”
他的语调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调调,程戈心头那点因他细心照顾而升起的微弱感动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程戈本来被伺候得有点昏昏欲睡,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就知道!这狗东西正经不过三句话!
“把你拆骨炖汤干不干?”程戈想也没想,抬手就往身后一胡噜,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云珣雩的下巴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云珣雩挨了这一下,也不恼,连绞发的动作都没停。
他微微垂首,就着程戈拍过来的姿势,嘴角那抹弧度反而加深了些,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和窗外月光,亮得惊人。
“只要卿卿喜欢……”他慢悠悠地接道,声音压低,字句却清晰无比地钻进程戈耳朵里,“莫说拆骨炖汤,便是赴汤蹈火,亦是应当的。”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