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 第71章 廷议 上
    隆庆十四年三月十二,辰时。

    文华殿。

    文华殿不是常朝的地方,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奉天殿是大朝会,排场大丶人多,适合走形式。文华殿是皇帝与近臣议事的地方,地方小丶人少,适合动真格。朱载坖选在这里,意思很明白——今天让众臣明白,太子也来听政了。还有这次议事不是走过场,是要动真格的。

    殿内不算大,但今天挤满了人。内阁三位阁老——张居正丶吕调阳丶张四维——站在最前列,身后是六部尚书丶侍郎,再往后是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科道言官们站在最后面,但人数最多——十三道御史各来了一两个代表,六科给事中也来了大半,加起来二十多人。加上书办丶侍从丶鸿胪寺序班,把殿内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

    御案后面摆了两把椅子。一把是朱载坖的,另一把是朱翊钧的。

    朱翊钧身着朝服,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冯保站在御阶之下,手里捧着几份文书,垂着头,一动不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朱载坖扫了一眼殿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紧张的丶期待的丶忐忑的丶胸有成竹的,各有不同。

    孙承煜站在户科班列中,脸色发白,但脊背挺得很直。温如璋站在礼部班列里,低着头,像在默念什么。

    张居正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御案上的那份草案,一动不动。

    「人都到齐了?」朱载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保躬身:「回陛下,该到的都到了。」

    「那就开始吧。」

    朱载坖直接拿起案上那份一条鞭法草案。

    「这份草案,内阁拟了几个月,朕看了好几遍。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有什么意见,当面说。说得对的,朕采纳。说得不对的,朕也听听。」

    他把草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人。

    「谁先来?」

    殿内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这种安静不是没有人想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一个人站出来。第一个人承担的风险最大,但收获的声望也最大。谁有这个胆子?

    孙承煜有。

    他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朝服是新浆过的,连帽上的翎羽都重新整理过,一丝不苟。

    他从户科班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御阶,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他躬身行礼,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奏疏。

    那份奏疏至少有十几页纸,是他在灯下改了又改丶润了又润的心血之作。

    「陛下,臣有本奏。」

    朱载坖点了点头。

    孙承煜展开奏疏,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钟,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孙承煜,谨奏为条陈新法利害事……」

    他先从太祖定制讲起。说赋役之制,祖宗斟酌百年,方得其平,不是哪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无数能臣干吏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然后说到当今之弊,清丈已厘清田亩,本是好事,户部上下无不称颂。但新法「一概征银」,有三大弊。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曰乱祖制。祖宗之法,赋役分征,赋交粮,服役出力,各有其理。今赋役合一,一律征银,是变乱旧制,动摇国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虐民。臣查阅各省鱼鳞册,田亩肥瘠悬殊。江南有田一亩年产两石者,有田一亩年产不足五斗者。新法不分等第,一概按亩征银,瘠田之民与膏腴同率。瘠田一亩年产五斗,征银七分;膏腴一亩年产两石,也征银七分。瘠田之民的实际税负,是膏腴之民的四倍。此非虐民而何?」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三曰病商。征银则民需售粮换银。百姓不熟市价,奸商必乘机压价。丰年谷贱伤农,歉年银贵伤民。长此以往,百姓将不堪重负,或弃田逃亡,或卖儿鬻女。臣不敢想像此等景象。」

    他念完三大弊,又加了一段。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恳求。

    「臣非敢阻挠新政。臣亦知清丈之效丶驿传之利。然一条鞭法,关系天下苍生,不可不察。臣请陛下暂缓颁行,再行斟酌,俟完善之后再议。」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凝滞的,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然后,礼部郎中温如璋出班了。

    他没有另上一道奏疏,而是直接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在朝堂上奏对。

    「臣附议。孙给事所言三弊,臣以为『虐民』一条,尤为紧要。」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御座。

    「臣是礼部郎中,不管钱粮。但臣是江南人。臣家乡苏州府吴县,有田在山间者,一亩年产不过三斗;有田在湖边者,一亩年产一石五斗有余。若按新法一概征银,山间之田与湖边之田同率,山民何以为生?」

    紧接着,第三个出班。兵科给事中周世选,声音洪亮:「臣附议!孙给事所言三弊,臣以为『乱祖制』一条最为要害。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变则人心不稳。」

    第四个。刑科给事中王用贤,声音低沉:「臣附议。『病商』一条不可不防。臣在刑部多年,见过太多因银钱纠纷倾家荡产的案子。」

    第五个。佥都御史陈瓒。他不是言官,本可以不说话,但他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人。

    「臣也附议。臣不是言官,本不当言。但新法关系天下,臣不敢不言。」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不到一刻钟,十几个人跪了一地。有的是给事中,有的是御史,有的是六部郎中丶员外郎。跪着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伏得很低,额头紧贴金砖,像是在祈求;有的跪得笔直,只是膝盖着地,上身挺立,像是在示威。

    殿内跪了一地,站着的反而成了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