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四月,大同来的奏报又堆了一摞。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全是关于和谈的。
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大同巡抚方逢时的,还有兵部转发过来的各种边报。
内容大同小异:俺答那边派人来了,双方正在谈。
谈什麽?
谈条件。
GOOGLE搜索TWKAN
明朝的条件:把汉那吉可以放回去,但俺答得拿赵全那帮叛贼来换。另外,以后不许再犯边,开放互市。
俺答的条件:先放孙子,后送叛贼。互市可以谈,但马价得商量。
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跟现代菜市场买菜似的。
朱载坖看完,把奏疏往旁边一放,继续看下一份。
下一份还是关于和谈的。
王崇古在奏疏里说:俺答派来的使者是个叫恰台的,是俺答的亲信。这人挺精明,不太好糊弄。但臣已经跟他谈了好几轮,有些眉目了。
再下一份,还是。
朱载坖一口气看了七八份,全是和谈的细节。
谁说了什麽,谁提了什麽条件,谁又让步了——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忽然有点想笑。
这帮人,真是认真。
搁现代,这种级别的谈判,得有一整个团队跟着,各种预案丶各种推演丶各种应急方案。
他们倒好,就靠几个官员在边境上面对面谈,谈完写个奏报送回来,等他批。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王崇古这人,你了解多少?」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王总督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任刑部主事丶郎中,后来外放知府丶按察使丶布政使,嘉靖四十三年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隆庆元年调宣大总督。此人……颇通兵略,善于应变。」
朱载坖点点头。
王崇古这个人,他知道。
历史上的俺答封贡,就是王崇古一手操办的。从收留把汉那吉,到跟俺答谈判,到最终达成协议,都是他在前线顶着。
朝堂上那帮人吵归吵,但真正干活的,是他。
「他最近有奏本吗?」朱载坖问。
冯保想了想:「有。前天来了一份,陛下还没看。」
「拿来。」
冯保从一堆奏疏里翻出一份,双手呈上。
朱载坖打开。
这份密折写得跟其他奏疏不一样——不是汇报谈判进展,是请示原则。
王崇古说:臣与俺答使者谈了一个月,基本摸清了对方的底牌。俺答最在乎的是孙子,愿意拿赵全来换。但马价的事,双方分歧较大。俺答那边想要高价,朝廷这边给不起。臣请陛下明示——互市的底线是什麽?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几个字:
「马价,比照永乐年间旧例。具体数额,你看着办。」
批完,他把密折递给冯保:「发回去。」
冯保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就……完了?」
朱载坖看着他:「不然呢?」
冯保咽了口唾沫:「马价的事,内阁那边还没议。陛下不先让内阁议一议?」
朱载坖笑了。
「议?」他说,「让他们议,又得吵半个月。等他们吵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崇古在前线谈,什麽情况他最清楚。该给多少马价,他比内阁那帮人有数。让他看着办,比让内阁瞎指挥强。」
冯保不敢再说什麽,捧着密折退了出去。
……
下午,内阁来人了。
是高拱。
「陛下,」高拱跪下行礼,起来后一脸严肃,「臣有本奏。」
朱载坖看着他:「说。」
高拱说:「臣听说陛下让王崇古自己定马价?」
朱载坖点点头:「对。」
高拱急了:「陛下,马价是大政,怎麽能让他自己定?万一他定高了,朝廷吃亏怎麽办?万一他定低了,俺答不干怎麽办?」
朱载坖看着他,反问:「高师傅,你觉得王崇古这人,会让自己吃亏吗?」
高拱一愣。
朱载坖继续说:「他是宣大总督,跟俺答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蒙古人什麽性子,他比朕清楚。他能把把汉那吉的事办成,能把谈判谈到现在这个地步,说明他有这个本事。」
他看着高拱,一字一句:
「朕用他,就是信他。马价的事,让他看着办。定高了,朕认。定低了,他也知道怎麽圆。你操什麽心?」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个头:
「臣……明白了。」
……
高拱退出去后,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现代那些公司里的中层干部。
干点什麽事,都得层层汇报,层层审批。老板不敢放权,下面不敢做主,最后什麽事都拖黄了。
他不要那样。
他要用的人,就放手让他们干。
王崇古有本事,那就让他干。
干好了,赏。
干砸了,换。
就这麽简单。
……
一个月后,大同传来消息。
谈成了。
王崇古的奏疏送到京城,厚厚一摞,详细记录了谈判的整个过程。
朱载坖打开一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马价,定的是永乐年间的旧例——上等马每匹八匹绢丶五匹布,中等马减半。俺答那边一开始嫌低,后来王崇古让人放出风声,说实在谈不拢就算了,把汉那吉多养几年也没事。
俺答急了,最后答应了。
至于赵全那帮叛贼,俺答也答应绑送回来。条件是——先放把汉那吉,后送人。
王崇古同意了。
他在奏疏里说:臣已与俺答约定,先放把汉那吉,以示朝廷诚意。等把汉那吉回到板升,俺答立即绑送赵全等人。双方各派使者监督,不得反悔。
朱载坖看完,提笔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批完,他放下笔,忽然想起什麽。
「冯保。」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俺答会反悔吗?」
冯保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奴婢以为……不会。把汉那吉是他孙子,只要孙子回去了,他就没有反悔的理由。」
朱载坖点点头。
有道理。
「还有,」冯保继续说,「赵全那帮人,在板升经营多年,势力不小。俺答未必真心想送他们回来。但为了孙子,他只能送。」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载坖说,「你说得挺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谈判谈基本稳了。
马价定了,赵全那帮叛贼也要送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