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正月。
年刚过完,朱载坖就收到了一份边报。
广东来的。
他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倭寇又来了。
这次不是小股骚扰,是大举进犯。倭寇分道进攻广东化州丶石城县,攻破锦囊所,杀千户黄隆,又攻陷了神电卫城。
神电卫是广东沿海的重要卫所,一旦失陷,整个高州丶雷州丶廉州都暴露在倭寇刀下。
朱载坖继续往下看。
边报后面还附着一份奏疏,是两广总督殷正茂写的。
殷正茂在奏疏里说:倭寇势大,与山寇黄朝泰等勾结,官兵不能抵御。臣已调集兵力驱剿,但恐力有不逮,请朝廷增派援兵丶拨付军饷。
最后,殷正茂自劾待罪——说倭寇犯境,陷城池,是他这个总督的失职,请皇帝治罪。
朱载坖看完,放下奏疏,沉默了一会儿。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内阁丶兵部丶户部——下午来乾清宫议事。」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丶徐阶丶兵部尚书霍冀丶户部尚书刘体乾,四个人跪在下面。
朱载坖把殷正茂的奏疏递给他们传阅。
高拱看完,第一个开口:「陛下,倭寇猖獗,陷我城池,杀我官兵,此仇不可不报!臣请调集广东丶福建丶广西三省兵力,一举荡平!」
徐阶慢悠悠地说:「高大人说得有理。但调集三省兵力,钱粮从哪儿来?广东去年刚遭灾,赋税收不上来,这一打仗,又得花多少?」
他看向刘体乾:「刘部堂,户部能拿出多少?」
刘体乾一脸苦色:「回陛下,国库……实在不宽裕。去年隆庆开关,月港那边收了点税银,但大部分都拨去补九边欠饷了。现在能动的,最多二十万两。」
高拱急了:「二十万两够干什麽?打个仗少说也得五十万两!」
徐阶依旧不紧不慢:「所以不能大动干戈。让殷正茂自己剿,能剿多少剿多少。剿不了,就守。倭寇抢够了,自然会退。」
高拱冷笑:「守?神电卫都丢了,还守?再守下去,广州都得丢!」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载坖开口了。
「殷正茂这个人,你们了解吗?」
屋里安静下来。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
兵部尚书霍冀说:「回陛下,殷正茂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历任江西巡抚丶广西巡抚,去年才调任两广总督。此人有才略,懂军事,在广西平过瑶乱。」
朱载坖点点头。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殷正茂确实是个人才,后来在广东剿倭丶平乱,干得不错。
「他请增援丶请军饷,你们觉得该不该给?」
高拱立刻说:「该给!不给援兵,怎麽打?」
徐阶说:「该给,但给多少,得看国库。」
刘体乾连忙补充:「国库最多二十万两。」
朱载坖看向霍冀:「兵部能调多少兵?」
霍冀想了想:「广东本有兵额,但缺额严重。若从福建丶广西调兵,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臣以为……不如让殷正茂自己想办法。」
朱载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传朕的旨意。」
 四人齐刷刷跪下。
「殷正茂督率将领丶司道等官,悉力驱剿,务期荡灭倭寇。所需钱粮,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从速解往广东。地方机宜,悉听殷正茂破格整理,敢有梗挠者,奏闻重治。」
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增援——让殷正茂自己看着办。该调福建兵就调福建兵,该用广西兵就用广西兵。他是总督,这些事他比朕清楚。」
高拱愣了一下:「陛下,这……」
「这什麽?」
高拱咽了口唾沫:「陛下这是……让殷正茂全权处置?」
朱载坖看着他,反问:「不然呢?朕在北京,他在广东,隔着几千里。倭寇打到哪儿了,他怎麽调兵,朕怎麽知道?让他自己打,比朕瞎指挥强。」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阶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
旨意发出去之后,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冯保在旁边伺候着,欲言又止好几次。
朱载坖头也不抬:「想说什麽就说。」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殷正茂那边……您就这麽放心?」
朱载坖放下笔,看着他。
「冯保,你知道什麽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吗?」
冯保一愣。
朱载坖说:「殷正茂是两广总督,他在广东待过,在广西待过,打过仗,平过乱。倭寇怎麽剿,兵怎麽调,他比朕懂。」
「朕要做的,就是给他钱丶给他权丶给他信任。至于他怎麽打,朕不管。」
冯保听完,若有所思。
朱载坖继续批摺子。
他心里清楚,历史上的殷正茂,确实把广东的倭寇剿乾净了。曾一本丶林道乾丶诸良宝,一个个都被收拾了。
他只需要活着,看着这一切发生。
……
一个月后,广东传来捷报。
殷正茂的奏疏送到京城。
朱载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倭寇进犯新宁丶高平等处,官兵与战于外村岛屿,皆捷,俘斩二百馀人,焚丶溺死者甚众。
后面还附着一份请功的摺子——两广总督殷正茂奏,抚民许瑞出兵攻剿倭寇,生擒七十八人,斩首二十五级,请授把总职衔。
朱载坖看完,点了点头。
批了几个字:
「准。照功升赏。」
他把奏疏递给冯保:「发回内阁。」
冯保接过去,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陛下,」他小声说,「这就……批了?」
朱载坖看着他:「不然呢?」
冯保咽了口唾沫:「这许瑞……是抚民,就是以前当过贼丶后来招安的。让这样的人当把总,只怕朝中有人会有话说。」
朱载坖笑了。
「有话说就让他们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许瑞能打仗,能抓倭寇,这就够了。管他以前是干什麽的?」
冯保不敢再说什麽,捧着奏疏退了出去。
朱载坖躺下。
他想起今天的事。
广东倭乱,殷正茂请援。
他批了二十万两,让殷正茂自己打。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