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伊医院坐落在伦敦桥附近,紧挨着码头和工厂区。
理察刚走到门口,煤烟混合着氯化石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红砖砌成楼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敦实而沉闷,高窗上几块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像是船上瞎眼的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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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走廊,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浓烈,还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甜腐气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开放式的大病房,门敞开着,二三十张铁架子床挤在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走道。床上躺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几盏煤气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火苗被从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冬天快要来到,病房里冷得像冰窖,病人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有的连毯子都没有,只披着自己的外套。
走廊一侧的前台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护士,三十多岁,她的手指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碘酒颜色。
「我想见院长。」理察上前说。
护士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院长不在,他每周只来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处理事务,您需要提前预约。」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下周二,您可以留下名字和事由,我转交给他。」
理察皱了皱眉,下周二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是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他补充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我的工厂工作的爱尔兰工人的健康状况,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来我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工厂受过伤,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护士翻页的动作停滞了,她打量着理察,接着开口说:「您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门没关,理察能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袍,领口敞着,没打领带。
他的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我是这里的副院长,也是主治医师。」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乾涩得眨着,「姓卡特,您要了解工人的健康情况?」
「是的,」理察伸出手,「理察·布莱恩。」
卡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到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和一张发黄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桌上厚厚的病历档案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卡特医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想了解什么?」
「只要是工人在工厂工作受的伤,我都想了解。」理察把那张芬巴写给他的名单放在桌子上。
卡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大致读过上面的名字,接着礼貌地说:「患者的档案属于医院的机密,除非您有法院的传票,或者政府官员的行政命令,否则我不能把任何一份病历给您看。」
「我理解,」理察没有强求,「我不需要看具体的名字。我只想知道……您见过哪些类型的工伤?它们大概来自哪些工厂?」
卡特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铅中毒,」他说,「最常见,铅粉吸入肺部,慢慢侵蚀神经和骨骼,头疼丶失眠丶严重的会出现幻觉,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弹药厂和印刷厂。」
「还有烧伤,化学烧伤,酸液溅到皮肤上,轻则留下疤痕,重则腐蚀到骨头。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酸洗车间……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理察知道,每个兵工厂里都有酸洗车间,用强酸处理金属表面。
「还有机械伤,」卡特医生皱着眉,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被机器卷进去的,要是运气好的,断一根手指,缝一缝还能干活。运气不好的,整只手都没了。」
他顿了顿。
「以前,经常有一位女士带受伤的工人来这里。」卡特医生抬起头,看着理察,「她很善良,主动帮忙照顾病人,但最近她不来了。」
「什么样的女士?」理察问
「爱尔兰人,」卡特医生想了想,「不算漂亮,也没什么特点,但她有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红头发。她从不让孩子进病房,只把他留在护士站。护士们给他糖吃,他很乖,不哭不闹,但也不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