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下旬，还有一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响水涯的日子突然就紧了起来。
倒不是说日子难过，而是忙了起来。
以前过年，忙的是扫房丶蒸馍丶炸丸子丶做豆腐，忙完了就在家等着过年。
今年不一样，订单不停地飞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队部，赵广俊接电话接到手软，嗓子都喊哑了。
省供销社要加一批蛋黄酱，催得挺紧，说年前必须发过去；泰安饭店要加一百斤防风草，说是过年期间宴席多，备货不够；青岛饭店的采购科长亲自打电话来，说他们总经理尝了熏鱼以后念念不忘，问能不能赶在年前再发二百斤。
林建军接完这些电话，坐在队部的八仙桌旁边，拿笔在本子上算了半天，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搁，对赵广俊说：「这些单子，咱们接不了。」
赵广俊愣了一下：「接不了？为啥？」
「产量跟不上。」林建军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蛋黄酱的产量已经到顶了，全村能用的鸡蛋全收了，一天也就二百来个，做成酱不到三十斤。省供销社一要就是一百斤，我得攒三四天。」
「防风草更不用说，地都冻了，上哪儿挖去？库里存的那些，留着给老客户供货都不够。熏鱼的鱼是从河里捞的，现在河都结冰了，我上哪儿弄鱼去？」
赵广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咋办？人家大老远打电话来，总不能说不给吧？」
「给。但得减量。」
林建军把本子拿回来，在上面重新算了一遍，「省供销社的一百斤，减到五十斤。青岛饭店的二百斤，减到一百斤。泰安饭店的一百斤防风草，减到五十斤。剩下的，用烘乾蘑菇和草莓酱顶一顶。」
赵广俊看了看他写的数字，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建军拿起队部的电话，一个一个地打回去。
先打给省供销社的王处长。电话那头，王处长听了他的解释，倒是能理解，不过还是说：「五十斤就五十斤。但品质不能降，年前必须到。」
「您放心，品质保证。」
又打给青岛饭店。
采购科长姓孙，四十来岁，说话带着胶东口音，嗓门大得隔着电话线都能震耳朵：「一百斤？一百斤不够啊小林同志，我们总经理说了，过年要送领导的！」
林建军把产量的事解释了一遍，孙科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一百斤就一百斤。但你得给我留个话，开春以后产量上来了，第一个给我供货。」
「没问题。开春以后，您要多少我给多少。」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把这几笔订单记下来，在旁边注了「已确认减量」几个字。
回到家里，他把这些事跟婉晴说了。
婉晴正在灶房里分拣鸡蛋，听完以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那年前能忙得过来吗？」
「能。」林建军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光看了看，「蛋黄酱的产量就那么多，急也没用。防风草和熏鱼供不上就不供了，把现有的客户稳住就行。」
婉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分拣鸡蛋。
腊月十八，林建军开始跑村子收鸡蛋。
响水涯本村的鸡蛋已经不够用了。
他算了算帐，要把年前这些订单赶出来，光靠本村那几十户人家养的鸡，差了一大截。必须到外村去收。
赵广俊给他介绍了几个邻近村子的生产队长，说这些队跟响水涯关系好，可以先去谈谈。
他借了队里的自行车，是赵广俊那辆半旧的飞鸽，车铃铛不响，车闸倒是灵。
他把两个竹筐绑在后座上，用麻绳勒紧，筐底铺了稻草，背上挎包，天不亮就出了门。
第一个去的是赵家庄。
赵家庄在响水涯北边，隔着一条干河沟，走土路大约半个钟头。
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依着一座矮山而建，村口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赵家庄」三个字，年头久了，字迹都模糊了。
他骑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村口的土路上结了一层白霜，车轮碾上去沙沙响。
他把自行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顺着路往里走，找到了生产队长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