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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礼部议事(第1/2页)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捧着黄绫诏书,念道:“奉圣旨: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着即赴礼部,会同议事。钦此。”

    海瑞叩头接旨,站起来问了一句:“议什么事?”

    传旨太监笑得滴水不漏:“海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李忠手里接过官服换上,整了整衣冠,出门上了骡车。

    礼部衙门在正阳门内,东交民巷。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轿子。海瑞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礼部”二字匾额,阔步走了进去。

    今日的会议设在礼部后堂,三间敞厅打通了,坐得下三四十人。海瑞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居中而坐的,是礼部尚书沈鲤,字仲化,号龙江,河南归德人。此人学问好,脾气也好,在内阁和六部之间周旋多年,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左边是内阁次辅王锡爵的代表,内阁来了个中书舍人;右边是户部尚书王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海瑞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七十三岁的海瑞,身形瘦弱,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他穿的是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但谁都不觉得他像四品。这位爷是连嘉靖皇帝都敢骂的人,在座的没有一个敢小瞧他。

    沈鲤站起来,拱手道:“刚峰先生,一路辛苦。”

    海瑞还礼:“沈大人,久违了。”

    “请坐。”

    海瑞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礼部左右侍郎、给事中、户部主事、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几位翰林院的编修。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这事不好办。

    沈鲤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公,今日之会,是为议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所上《宗藩疏》。圣上有旨,命礼部会同内阁、户部、都察院从长计议。请诸公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角落里响起来:“海大人这道疏,有些话怕是说得太过了。”

    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一团和气,说话却一点不客气。他不看海瑞,只看着沈鲤,像是在跟沈鲤一个人说话:“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封建宗室,以藩屏国家,此万世不易之制。如今海大人说什么‘以一国奉养一族’,这话传到宗室耳朵里,只怕不太妥当吧?”

    海瑞没有说话。

    沈鲤也不吭声,端起茶碗喝茶。

    杨天民见没人接话,胆子大了些,又道:“何况宗藩禄米虽有支绌,那也是地方官员催征不力所致。若各省都能如例征足赋税,何来不足之说?如今不查地方官员的渎职,反倒要裁减宗室禄米,这是把账算错了人。”

    海瑞还是不说话。

    户部主事吕坤却坐不住了。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户部待了六年,早把天下的账目摸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清。他本来不想第一个开口,但听杨天民把宗藩之弊归咎于地方催征不力,实在忍不下去。

    “杨给事中此言差矣。”吕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山西、河南两省岁入八百万石,宗藩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就算地方官催征得力,把岁入翻一番,也不过一千六百万石。敢问杨大人,一千六百万石够不够供宗藩?宗藩禄米按祖制,每年还要增长,因为宗室人口年年增加。再过二十年,山西河南的岁入就算翻两番,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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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天民的笑容僵了僵。

    吕坤不等他说话,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翻开念道:“洪武年间,宗室五十八人。永乐年间,增至一百二十七人。嘉靖四十四年,宗室人口四万九千。隆庆三年,六万二千。万历二年,八万四千。到今天,十五万七千。十五年增加一倍。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宗室人口将超过三十万。到那时,还要多少省份的赋税都优先供养宗室?。”

    他把折子合上,看着杨天民:“杨大人,这是账目,不是你讲的大道理。账目不会骗人。”

    杨天民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座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沈鲤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吕坤。吕坤这个人他知道,在户部多年,精于计算,写的条陈连申时行都称赞过。今天他拿账目说话,确实不好反驳。但问题是,账目是真实的,可祖制也是真实的。在祖制和账目之间,如何取舍?

    “吕主事,”沈鲤缓缓道,“你说的数字,本官没有异议。问题在于,这件事不是光看账目就能解决的。宗藩乃国之根本,太祖高皇帝有明训:藩王之制,不可轻改。海大人这道疏虽说是为国为民,但若真要推行,恐怕宗室那边……”

    “宗室?”海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他身上。

    海瑞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看着沈鲤,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底下烧着一把火。

    “沈大人说宗室。那下官就跟沈大人说说宗室。”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捏在手里,不打开,只是晃了晃。

    “这是河南按察司一位老友写给我的私信。今年秋天,归德府宁陵县知县上官启,被周王府的人当街打断了双腿。原因为何?他不肯签字画押,把三千亩良田算作周王府的旧业。归德府知府不敢管,河南巡抚不敢报。为什么不敢?因为周王是亲王,太祖高皇帝的嫡系子孙。谁敢动他?”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得在场的人心里发颤。

    “上官启是七品官,朝廷的官。他被王府的人打断了腿,朝廷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百姓呢?百姓被王府占了田,被王府抢了地,他们找谁说理去?”

    海瑞把信放回袖中,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宁陵县的事一出来,老夫就知道,大明朝的病,不在朝堂,在根上。”

    “根在哪里?根在宗藩。一国奉养一族,一姓坐吃天下。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后天呢?后天他们就敢翻天!”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