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中秋过后第十天。
宫城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甜腻的香气从内廷一路漫到外朝。
文华殿檐角的铜铃响了两声。
胡惟庸走上丹墀,在殿门外整了整公服,伸手拂去袖口上一片金黄的桂花,这才不紧不慢地跨进门去。
他今日穿的是文官常服,绯色罗袍,腰系银带,头戴展角幞头。
自从去年由参知政事擢升中书左丞,他在中书省的位次已仅次于丞相。
掌庶务之纲,批决省事,是实实在在的要职。
可是,胡惟庸并不满足于此。
此刻朱元璋正立在御案前看一幅舆图,身旁侍立的太监端着茶盏,大气不敢出。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没抬头,只朝对面一张凳子抬了抬下巴。
胡惟庸会意,躬身一礼,坐了下来。
「陛下还在看江淮舆图?」
胡惟庸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那张绢本地图,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朱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
「淮西今年秋收的摺子你看了吧?」
朱元璋直起身,拇指按在腰带上,语气沉沉的,
「凤阳丶寿州丶颍上一带,秋粮比往年减了三成多。俺叫户部查,户部说是水旱交侵;叫工部查,工部说是河渠失修。你们中书省怎么说?」
胡惟庸心里早有腹稿,闻言也不急着开口,微微沉吟了一下,
「陛下,臣到任左丞后,头一件事就是调了淮西三府十一县的秋粮帐册来看。实情比摺子上写的要复杂一些。」
「怎么个复杂法?」朱元璋目光一厉。
「水旱是真,但不是全境皆灾。凤阳府减得最重,寿州次之,颍上反倒收成尚可。」
胡惟庸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问题是,三地的赈粮拨付却是一刀切,凤阳拿得多,颍上拿得少,偏偏颍上的缺口不比凤阳小。臣担心,这里面有地方官上下其手。」
朱元璋没说话,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
胡惟庸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页,双手呈上,
「臣已经着人把三地的田亩丶雨量丶河道丶仓廪存粮都对照了一过,列了这张单子。
「陛下请看,寿州的常平仓帐面存粮五万石,可臣派人暗中去看,粮垛堆得倒是齐整,底下却有近三成是……」
说到这,胡惟庸停顿了片刻。
「是什么?」
胡惟庸起身躬身道,「是新土包。」
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混帐!」
殿里侍立的太监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朱元璋脸色沉下来,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赈灾的粮仓里塞土包,俺杀了这么多贪官,还有人敢这么干?」
胡惟庸垂下眼,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自己说话。
「你是左丞,这件事你给俺查。」
「从寿州开始,查到哪儿办到哪儿,有实据的,不必报俺,先拿了人再说。」
「臣遵旨。」
他没有立刻坐下,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似乎在等朱元璋的下一句话。
果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户部那边,如果挡你的路,你直接来回俺。」
「是。」
胡惟庸这才重新落座。
殿内静了片刻,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舆图哗啦响了一下。
不过片刻。
胡惟庸又道,
「陛下,臣有桩私事,不知当不当提。」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说吧,俺听着。」
胡惟庸欠了欠身,
「臣有一兄长,早年死于兵乱,膝下只留一女,自幼养在臣府中。
「臣视她如己出,教养至今,也有十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