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30。

    肉联厂运输队的停车场,已经是一片喧嚣。

    刘光天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正和几个相熟的司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队长宋志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开个短会!都过来!”

    司机们立刻掐了烟,三三两两地围了过去。

    宋志辉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洪亮,言简意赅:

    “长话短说,安排一下今天的任务,老规矩,注意安全。”

    “老刘,你去轧钢厂!”

    “老宋,你去……”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刘光天身上。

    “光天,你还是老路线,送一批副食品和下水去第三纺织厂,跟他们的王主任对接。”

    “好的,宋队。”刘光天利索地应了一声。

    宋志辉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让大家散了。

    “行了,都动起来吧!”

    工人们立刻散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嘎斯卡车,准备出发。

    刘光天正准备去领货单,身后传来了师傅陆德强的声音。

    “光天,你先别急着走。”

    他回过头,看见师傅和队长宋志辉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志辉对他招了招手。

    “来办公室一趟。”

    刘光天心里微微一动,点点头,跟着两人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一关,外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气氛也比外面稍显正式。

    宋志辉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拧开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这才开口。

    “光天啊,最近工作表现不错,厂里领导都看在眼里。”

    这开场白很官方,但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今天叫你来,是提前跟你通个气。”

    宋志辉放下缸子,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了些。

    “上面可能近期会有个临时调动。不是调走,是借调。”

    “兄弟单位——红星酱油厂,他们那边运输力量紧张,前段时间出了点事故,车坏了,司机也伤了,现在活儿都压在那儿了。”

    “厂里跟咱们求援,急需有经验的司机顶一段时间。”

    “厂领导经过考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红星酱油厂。

    那不是刘光奇待的地方吗?

    这借调,还真是巧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宋志辉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有顾虑,又补充道:

    “你放心,你的关系、编制都还在咱们肉联厂,只是人过去帮忙。”

    “时间嘛,可能几天,也可能个把星期,看酱油厂那边的情况。”

    “主要也是看重你技术好,人也稳重,派你去,厂里放心。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

    刘光天抬起头,迎上队长的目光,态度端正,没有丝毫犹豫。

    “是,宋队,陆师傅,我服从组织安排。没问题。”

    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更何况,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去看看刘光奇现在到底混成了什么样,也挺有意思的。

    宋志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觉悟。”

    “行,那你先去忙吧,具体通知下来了我再叫你。”

    “是。”

    刘光天站起身,正要开门出去,一直没说话的陆德强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傅把他送到门口,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酱油厂那种单位,人际关系可能比咱们这儿复杂点。”

    “去了之后,机灵些,多看,少说。”

    “有啥事,别自己扛着,随时回来说。”

    一股暖流淌过刘光天的心里。

    “知道了,陆叔,那我先去纺织厂把货送了。”

    ……

    卡车装好东西便驶出肉联厂。

    半个多小时后,第三纺织厂那标志性的高大烟囱出现在视野里。

    卡车稳稳地停在工厂大门口,保卫科的干事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刚想按规矩上前盘问,待看清车牌和驾驶室里的人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小跑着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哟,刘师傅!又是您啊!”

    刘光天从车窗探出头,笑着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对,老任务。麻烦您了,同志。”

    那叫保卫干事熟练地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

    “嗨,麻烦什么!您这车我们放心!”

    他象征性地绕着车走了一圈,连货单都没仔细看,就直接挥手放行。

    这就是肉联厂司机的牌面。

    在这个年代,能拉来肉和油水的单位,到哪儿都得被人高看一眼。

    刘光天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后勤仓库,几个工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货。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就从仓库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正是王主任。

    “光天来了啊!”王主任人未到,声先到。

    “王主任。”刘光天跳下车,笑着迎了上去。

    两人寒暄着,很快办完了签收手续。

    王主任看着单子上的猪下水和几块处理的边角肉,满意得直点头。

    公事办完,王主任把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刘师傅,这次厂里又清出来一批有点小瑕疵的布头、布匹,不影响穿,就是染花了一点或者有点跳线。”

    他挤了挤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内部处理,价格便宜。”

    “你要不要看看?给家里人做件衣服啥的,顶划算!”

    刘光天心里一喜。

    上次这王主任就白给了的自己一捆布,那布他看了,虽然说的是瑕疵布,但是在普通老百姓手里那可是顶好的东西了。

    他寻思着老两口对两兄弟这么好,买点布回去也就当孝敬老人家了。

    光福和雨水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费衣服,到时候还可以卖点给傻柱,低价给,毕竟两兄弟关系也不错。

    想到这儿,他脸上立刻挂上真诚的感激。

    “王主任,那可太谢谢您了!”

    “每次都想着我。我正琢磨着给家里老人和弟弟添置点呢,您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嗨,客气啥!”

    王主任被他捧得很高兴,领着他进了仓库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好几卷布料和一大堆零碎的布头。

    刘光天仔细挑拣起来,专挑那些颜色素净、质地结实、瑕疵不明显的。

    他挑了一大块藏青色的卡其布,够给一大爷和自己一人做条裤子。

    又选了些浅色的棉布,适合给一大妈和雨水做衬衣。

    最后还抱了一大堆零碎的布头,这些给光福做几件短裤背心,绰绰有余。

    最后,王主任大笔一挥,只收了他一块五毛钱。

    这点钱,在外面连一尺好布都买不到。

    看着刘光天把一大包布料搬上副驾驶,王主任热情地拦住他。

    “刘师傅,这都饭点了,别急着走!在我们食堂随便吃点再走!”

    刘光天本想推辞,但看王主任态度坚决,便也没再过分客气。

    维护人情关系,有时候吃顿饭比送条烟更有用。

    他没被领到闹哄哄的大食堂,而是被带进了食堂后面的一个小单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这待遇,可比普通工人好太多了。

    两人边吃边聊,关系在推杯换盏间又近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