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回到那间小小的耳房,一股温暖的水汽夹杂着食物朴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刘光福已经在铁炉子上坐好了小铁锅,里面煮着土豆和鸡蛋。

    土豆一时半会儿还熟不了,需要再多煮一会儿。

    刘光天等不及,直接用火钳从翻滚的水里夹出几个鸡蛋,放在旁边的凉水盆里浸了一下,最后揣进了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

    他对守在炉子边的刘光福说:

    “光福,二哥等不及吃土豆了,就拿几个鸡蛋走。”

    “你自个儿在家好好吃,吃完就认真看书,这眼看没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之前落下的功课得抓紧补上,知道吗?”

    刘光福站在炉子边,看着二哥麻利的动作,用力点头:

    “二哥,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学,绝不贪玩,不给你丢脸!”

    他知道二哥供他读书不容易。

    “嗯,我走了。炉子看着点,注意安全。”

    刘光天最后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出了门。

    路过胡同口的供销社,看见穿着蓝色围裙的售货员正在下板开门。

    他之前去黑市倒腾东西,除了钱,也换了一些票证,其中烟票是他重点储备的。

    这年头,在男人扎堆的地方,尤其是司机班这种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香烟是拉近关系的硬通货。

    他走到烟酒柜台前,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烟盒。

    从最便宜的经济、丰收到稍好点的大前门、牡丹,还有更高档的中华。

    价格差异很大。

    他想着老陆这几天全心全意地带自己,又是讲司机的经验,又是让自己上手练车,处得跟亲叔侄似的。

    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表示,不能让人家觉得自个儿不懂事。

    还有队长宋志辉,虽然接触没那么频繁,但对自己也一直很关照,这份情也得记着。

    于是,他走到烟酒柜台,掏出皱巴巴但叠得整齐的钱和几张宝贵的烟票,对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您,来四包大前门。”

    大前门这烟不算顶好,但在普通工人、司机和基层干部中间,也算是很有面子的了。

    他打算给老陆两包,有机会也找个由头给宋队长递两包。

    刘光天深知,无论在哪个年代,勤散烟绝对不会错。

    买完烟,这才朝着肉联厂走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准时到达了肉联厂运输队的大院。

    队里的大部分司机和学徒也都到了,有的在检查车辆,有的在擦车,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今天队长宋志辉依旧没有召集大家开早会,只是和调度员一起,把各车的送货单分发到了每个师傅手里。

    陆德强看到刘光天锁好车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

    “光天儿,来了?正好,今儿你还跟着我,咱爷俩搭班儿。”

    “今天任务不轻,得跑四趟,上午两家,下午两家。”

    “抓紧点时间,跑完了早点收工。”

    他手里拿着刚领到的送货单,用手指弹了弹。

    刘光天点点头,痛快地应道:“行,陆叔,听您安排!多跑跑我也好多学学。”

    “那成,废话不多说,跟我去调度室最后确认下地址和联系人,然后就直接去装车出发!”

    陆德强是个爽快人,说着,便带着刘光天朝调度室走去。

    “上午咱送肥料厂和轧钢厂。”

    “肥料厂有点远,但是东西少,先送他们的。”

    “轧钢厂近一些,但是量大,得小心一些,所以咱后面再送轧钢厂的。”

    “主要卡好时间,去轧钢厂能吃顿好的。”

    说完他还朝着刘光天使了一个眼神儿。

    刘光天瞬间明白了老陆的意思。

    两人去调度室盖了章,拿了确认好的单据,然后来到后面的装车车间。

    工人们已经按照单子上的数量,把一扇扇白条猪肉、一箱箱猪下水用铁钩子拖过来,正喊着号子往老陆开的那辆嘎斯卡车的后车厢里搬。

    装车完毕,负责装车的组长在单子上签了字。

    两人爬上驾驶室。

    老陆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刚出厂大门,刘光天就从怀里掏出刚买的两包大前门,递向陆德强:

    “陆叔,这烟您拿着抽。这几天辛苦您了。”

    陆德强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蓝色烟盒,脸上露出既高兴又略带责备的复杂笑容。

    他也没多客气,乐呵呵地接了过来,顺手塞进了自己工作服上衣那有些油渍的口袋里,嘴里却说道:

    “嘿,你这小子!又乱花钱!”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咱爷们儿啥关系?还用得着搞这套虚的?”

    “你陆叔我差你这口烟抽?”

    他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再说了,就咱这行当,出去跑车,那些等着咱送货的兄弟单位,后勤科的那帮人,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该发烟的他们会安排的,少不了咱的!”

    “你的心意叔领了,但钱得省着点花!”

    “你跟你弟弟刚立户,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思都放在学技术上,把方向盘摸熟,把路况跑明白,早点把证考下来,转正!那才是正理!”

    “你进步快,学得好,技术过硬,叔我这脸上也有光不是?”

    “以后出去跟那帮老家伙们喝酒吹牛,我就可以拍着胸脯说,瞧见没?队里那个转正最快、技术最麻利的小伙子,是咱老陆一手带出来的!”

    “这比啥烟啊酒啊的都强!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德强是知道刘光天自己出来单过的,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在一起,关系很亲近。

    刘光天就把家里的那摊子事儿都给老陆说了。

    他知道老陆这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心里暖暖的,充满了感激。

    但他还是坚持道,语气诚恳:

    “陆叔,您说的这些大道理,我都懂,也记在心里了。”

    “但这是我做小辈的一点心意,跟别的没关系。”

    “您不图我这个,我知道。“

    “可您教我本事,带我上路,毫无保留,我孝敬您两包烟,那是应当应分的。”

    陆德强听了,转头看了刘光天一眼:

    “成!你小子是个有心人!”

    “懂得感恩!那叔就高高兴兴地抽着!也算没白疼你!”

    “走吧,咱第一站,城西肥料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