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吉县中学的校门口挂起了「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晨风吹过来,横幅像一面慵懒的旗,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着。苍天赐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行字,恍惚觉得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的。那时候他背着包,兜里揣着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意气风发。然而一年过去了,他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随着人流往里走。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有说有笑。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好几个报到的学生。苍天赐站在门口,看见徐闻远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正低头给一个女生填表。他的桌上摊着一摞表格,旁边搁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班主任」的红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等那个女生离开,苍天赐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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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师,我来报到。」
徐闻远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苍天赐一眼,说:「回来了。」
「嗯。」
徐闻远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天赐面前。那是一份返校登记表,上面已经列印好了天赐的名字和学籍信息。
「身体恢复得怎样?」他抬头看向苍天赐,关心地问。
「好多了。」天赐说。
「那就好。你的座位还在最后一排。先这么坐着,期中考试后按成绩重新排。功课落了不少,自己想办法补。有问题找各科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天赐,你是一棵好苗子,希望你能吸取这次的教训,今后知道该怎么选。」
「知道了,徐老师。那我走了。」
「嗯。」徐闻远回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工作。
苍天赐走出办公室大门,向着少年班教室走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如预料中那样聚拢过来。
以前,这些目光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善意的暖,嫌恶的冷,好奇的刺,他能一道一道分辨清楚,像手指划过水面,波纹的每一圈纹理都了然于心。如今那些目光还在,却像隔着一层被雨水冲刷过的窗——他看得见光,看得见人影,但细节模糊了。他不知道哪一道是宋薇的关切,哪一道是郑涛的审视,哪一道是王耀武的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滑开去。
不急。这是师父教他的。急也没用。感知力不是不在了,是暂时蛰伏了,像蛇在冬天钻进泥土深处。等春天来了,它自己会醒。在那之前,他不需要看清每一道目光。他只需要看清脚下的路。
他迈开步子,朝最后一排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怀表在他胸前走着,滴答,滴答,滴答。
刚走到第三排过道,宋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座位上冲到天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兴奋地叫道:「天赐,你好了?」
「嗯,好了。谢谢你暑假来乡下看我!」天赐笑着对她说。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安静坐在座位上的林若曦丶王秀竹微笑点头,说道:「也谢谢你们!」
林若曦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王秀竹则红了脸,低下头去。
最后他又看向林晚晴,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向着他最后一排的座位走去。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搅动的蜂巢。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他,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前排靠窗的座位上,郑涛正低着头翻一本英文原版书。
苍天赐从他身边走过。他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早就知道了。
苍天赐重伤昏迷的消息,他在苍天赐被送进医院的当天就知道了。父亲郑国富在饭桌上提起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从那天起,他很少再想起苍天赐。偶尔在饭桌上听父亲提起苍家的消息,他也只是『嗯』一声,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在他眼里,那个曾经需要他费心算计的对手,已经成了一个不值得再浪费心思的过去式。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林若曦身上。
开学前,他托父亲弄到了一套精装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深蓝色硬壳封面,烫金的字,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砖。他想在新学期第一天送给她。词典放在书包里,从家里背到学校,又从学校门口背到教室。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