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月光给工地镀上一层银霜。苍立峰从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屋走出来,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老李的住处。下午那根刺还扎在心里,扎得他喘不过气。
老李的房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苍立峰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老李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床头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有几根还冒着细烟,显然刚掐灭不久。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灰败得像张旧报纸,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李叔。」苍立峰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捏烟的手上——手在抖,烟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老李没回答。他把烟叼进嘴里,想点火,打火机按了几下都没打着。苍立峰接过打火机,帮他点上。火苗跳动的那几秒,他看清了老李的眼睛——眼眶发红,眼球上布满血丝,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出什么事了?」苍立峰的声音很轻。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乾涩沙哑,像锈蚀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家里来电话,说老母亲病了。心里烦。」
「病了?严重吗?需要多少钱?我这儿还有——」苍立峰关心地问。
「不用!」老李猛地打断他,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不用……就是老毛病,养养就好。我……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苍立峰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床头那堆菸蒂上。那里面有好几根只抽了一半就按灭的,菸嘴上的牙印很深,像是用尽全力咬过。
「李叔,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是小军吗?」
听到「小军」两个字,老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他叼着烟的动作僵住了,菸灰簌簌落下,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去拍。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手指抖得厉害,烟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事。那孩子能有什么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苍立峰。
苍立峰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老李那双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把菸头按进菸灰缸,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苍立峰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
「立峰,你是个好人,真的。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但有些事……有些事别人帮不了……我得自己去处理。」
苍立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说:「行。李叔,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老李「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苍立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坐在床沿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而单薄。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菸灰长长地挂着,他也没弹,就那么盯着那一点红光发呆。
苍立峰的目光再次扫过床头那堆菸蒂,又落在老李下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他想起下午看见老李蹲在搅拌车旁,用鞋尖在地上划的那个歪扭的「×」,划完又慌乱地抹平。当时他以为老李只是在发呆,此刻那些细节却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李叔。下午搅拌车进料那会儿,我看你在旁边站了很久。是不是那批料有问题?」
老李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烟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了一裤腿。
苍立峰盯着他的侧脸,那瞬间他甚至能看清老李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鬓角渗出的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成形,但他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走回来,把那包刚拆的烟放在老李床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李叔,不管什么事,都还有我。明天我让大周盯着进料口,你先回去处理家事。小军那边……要是有难处,你一定跟我说。」
他说完,没有再等老李回应,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苍立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屋里压抑的丶像是被什么堵住的喘息声,攥紧了拳头。他告诉自己明天要亲自盯着进料,要托人去打听小军的下落,要……可工地上验收在即,天赐后天就要比赛,这些事像几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大步走进夜色。
屋里,老李盯着床头那包烟,盯着苍立峰按过的那个位置。那手掌的余温仿佛还留在肩头,烫得他浑身发抖。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又捂住脸,佝偻的背在昏黄的灯光下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