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时隔许久,重新踏入这个地方。茧一眠在门口站了片刻。特殊时期,奥威尔和狄更斯那边忙不过来,一些不算内部极其机密的文件便送到了道尔这边。这是他此行的目的。

    推门而入,铃铛轻响。

    事务所里的陈设一如往昔。深棕色的向上的楼梯,窗边一张略显陈旧的皮沙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进来,像是一杯被沏淡的茶。

    卡罗尔首先看了过来,转眼认出了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茧先生!”

    卡罗尔的声音清脆。茧一眠望着他,卡罗尔戴着一顶深褐色的小圆帽,帽檐下露出几绺发丝。身上的衣服板正,笔挺的深蓝色小马甲,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条纹领带。头发后面梳了个小辫子,整齐地垂在脑后,显得既规矩又灵动。脸颊已褪去了婴儿肥,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像两汪清澈的湖水。

    侦探社把他养得很好。现在的他很大方自信,说话也不口吃了。

    茧一眠之前离开后,就没再来过这里。一是没来的理由,二是他也有种隐隐的把卡罗尔卖给侦探社的愧疚感,有些不好意思见人。

    茧一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从前那样,“好久不见。”

    “嗯。”卡罗尔点点头,接着小小地抱怨道:“确实很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您了。”

    茧一眠微笑道,“这一年里忙着打工赚钱,我也才回来不久。”

    卡罗尔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语出惊人:“您是去参加战争了吗?”

    这话语出惊人。

    “为什么这么说?”茧一眠试图平静地问道。

    卡罗尔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仿佛一瞬间有了道尔的影子。

    “您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有薄茧,那是长期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从进来开始,您的眼睛就一直在观察四周,尤其是门窗和可能的藏身处。您的手也下意识地贴紧口袋,那里应该藏着什么武器。这些都是军人的特征,尤其是经历过实战的士兵。”

    说完后的卡罗尔又有些紧张,害怕自己推测错了。不过他看茧一眠的微表情和没有反驳,又推测出自己推测对了。

    在道尔先生这里学的东西用到了,他很高兴。但是又很悲伤。他最初的朋友,去参加了一场他不看好的侵略战争。

    茧一眠默然,他无法反驳。

    “我不觉得这是对的。”卡罗尔低声说。

    “我也这样认为。”茧一眠轻声回答。

    卡罗尔垂下头,眼中流露出困惑:“如果知道这是一场不义之战,那为什么要去呢?”

    茧一眠看着地板上的光斑,缓缓道:“不愿意,却也没得选。”

    “我不理解,大家都是这样的吗?”w?a?n?g?阯?发?b?u?y?e?????μ???ě?n???????????????c????

    “不是所有人都很聪明,很多人被鼓动着,在明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一份养家糊口的钱赶去战场。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战争就是场豪赌,赌注却不是赌徒自己的筹码。”

    “如果真的要讲究因果和道理,就不该是士兵去战场。应该用木篱笆围成一个羊圈,把各国领导人都放在一起。让他们亲自搏斗,手足相残。士兵们在场边为自己国家的领导人加油鼓气,输了就扔香蕉皮和烂番茄,赢了就送上鲜花和掌声。谁把谁打赢了,那个国家就占领另一个国家。这才公平。”

     卡罗尔低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他年纪尚小,有些道理需要时间去消化。

    “道尔先生在楼上吗?”茧一眠转移了话题。

    卡罗尔点点头:“在等您。”

    上楼的木梯发出吱呀声响。茧一眠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看到道尔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道尔放下书,示意茧一眠坐下。

    道尔和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茧一眠要杀的是一位激进派的大人物,格雷厄姆塞西尔。那人出行都有人严密防护,而且有很多异能者。

    道尔给他规划了行程和计划:“这个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接近。而且其他国家也有很多人盯上了格雷厄姆塞西尔,必须得在那些人前,在合适的时机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茧一眠会被任命为安全专家,保护那人的人身安全的同时,又要让他以合理的方式死去。

    这看似矛盾的安排有其深意。若由他人下手,或许会让格雷厄姆死得太过凄惨或者过于痛苦,引起更大的仇恨与报复;若让茧一眠参与其中,至少能保证他死得有尊严,不会被过度羞辱,从而减少后续的政治风波。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混乱中寻求某种秩序,在残酷中保留一丝仁慈。

    茧一眠拿出几张照片,问道尔能不能确定下这几个人的位置。

    道尔只扫了一眼,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变。他是谁?只需一眼就能洞悉本质的人。

    这不是茧一眠的任务,是钟塔给其他人任务的目标,而且大概率是控制但不杀死的。道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茧一眠行或者不行,而是问他:“你得给我一个我告诉你的理由。”

    茧一眠坦然道,“大多数人没有道尔先生您这么好的脑子,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道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种对话,“那就算个人情吧。”

    他拿起其中两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这两个可以杀。”

    又指着第三张照片,身子微微歪了歪:“这个不行,得留着。”

    茧一眠想了想,问:“非得是完整的吗?”

    道尔的表情一滞,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像是被茧一眠的话哧到了:“……完整的,收收身上那股子戾气吧。”

    茧一眠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走之前,道尔叫住他:“之前在法国有见到毛姆吗?”

    茧一眠疑惑,“毛姆?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没遇到就算了吧。”道尔眼神有些远。

    毛姆开战前在法国巴黎的老家那边,之后战争开始,他本想走,却被绊住了脚。后来阴差阳错间,他一个英国人在法国担任起了医疗人员。

    上一次他和毛姆互通消息,毛姆正在负责在前线附近运送伤员、协助医护人员进行急救等工作。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道尔深深叹了口气,即便全能如他,也没法预料这乱世中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毛姆曾经有机会回来的,但最后还是留在了法国,或许那里有值得他坚守的事吧。

    法国,巴黎公社的新据点内。

    这里曾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府邸,现在却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墙上的壁纸局部剥落,露出砖墙的粗糙表面。桌椅东倒西歪,文件堆积如山。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照出波德莱尔疲惫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