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河木村始终绷着一口气。
下山的几处路口都点起了火把,守夜的青壮轮换站着,谁也不敢真的松懈。
谷仓那边更是亮了整夜,妇孺老弱都挤在里头,外圈守着拿弓和木矛的人,连说话都像压着嗓子。
夜里有过两次虚惊,一回是山风穿过林子,吹得路口火光乱晃,值守的人险些以为有东西摸下来;
另一回,则是更远些的山里传来几声怪叫,声音又尖又短,听得人后背发紧。
直到天色发白,真正冲下山来的哥布林一个也没有。
这口气,村里人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一夜。
天一亮,齐格和瓦蕾莉亚就重新进了山。
接下来三天,两人都耗在山里。
齐格循着那些新鲜脚印丶折断的枝杈丶踩乱的泥地和零零碎碎留下的宿痕往前追,先把离城寨最近丶逃得最急的几股残敌清掉;
第二天则沿着猎道丶山背丶乱石坡和几处适合藏身的林隙继续往深处搜,把分散躲起来的哥布林一股股找出来杀乾净;
到了第三天,两人不再只追着痕迹跑,而是专门回头复查,把可能藏东西的沟槽丶废屋丶塌墙丶树洞和几处隐蔽窝点全翻了一遍。
齐格一边追踪,一边把数量和城寨里看到的情形对着算。
死在城寨里的,逃进山里的,沿路被他们找出来的,一笔一笔都压在心里。
到第三天傍晚,山里再找不出新的踪迹,没翻出第二处巢点,前后数目也彻底对上。
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确定,这一窝哥布林确实是杀尽了。
等齐格和瓦蕾莉亚回到河木村时,村口先围上来的人,脸上还都带着这三天没敢卸下去的紧绷。
人们不住地往两人身后的山道上张望,似乎是在盼着什么,想问,又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愣是没敢先开口。
还是瓦蕾莉亚先说了话。
「山里清乾净了。」
「逃掉的那些,一个没剩。」
这句话瞬间搬开了压在河木村头顶的那块石头。
人群先是静了一下,紧接着,哭声丶笑声丶喊声几乎同时炸开。
有人当场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得直抖;
有人抓着身边人的肩膀,一遍遍问是不是真的;
也有人红着眼眶,转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声音响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死绝了!」
「山里的哥布林死绝了!」
这三天里紧绷着的人心,到了这一刻,彻底松下来。
先前那些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后怕丶怨气丶委屈和庆幸,全在这片乱糟糟的哭笑声里翻了上来。
长老也赶了出来。
这位老人这几天陡然间又苍老了几岁,背都比往常更佝了些。
他看着齐格,又看了看瓦蕾莉亚,嘴唇发颤,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缓缓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冒险者阁下,河木村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
他说完这句,朝两人郑重地低下了头。
村民们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忙着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全往外搬。
酒丶水丶熏肉丶乾粮丶刚烤好的面饼,还有舍不得动的腌肉和奶酪,一样样都被端了出来。
火重新生了起来,锅也架上了,整个村子一下忙乱得厉害,却再不是之前那种发慌发乱,而是一种终于能喘口气的热闹。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河木村里的火光却比前几晚都亮。
众人在村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才启程返回边境镇。
……
当远处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抹余光沉下去时,小队终于回到了边境镇。
镇门已经关了。
两只铁盆架在门旁,火烧得很旺,把那一小段石路照得忽明忽暗。
值夜的卫兵刚换过一轮,听见马蹄和脚步声靠近,先把手按上了兵器,等看清来的是冒险者,顿时放松下来,开门把人放了进去。
夜里的边境镇向来安静。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主街,此刻已大半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