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丘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案几,站起身就往外走。「带路!我倒要看看,宋人耍什么花样。」
吕田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岸黑沉沉的芦苇荡。亲兵们举着火把,簇拥着吕丘往岸边走去。
泥地上插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吕丘逃丘」。陶地的「陶」被换成了逃跑的「逃」。火光映在木牌上,那四个字像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吕丘。
「这就是宋人的伎俩?」吕丘冷笑一声,将木牌随手扔进水里,木牌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传令全军,加速登陆。今夜,本将军要踏平陶丘渡。」
吕田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块漂远的木牌,总觉得那四个字在眼前晃。逃丘——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芦苇荡深处,墨雷将天目镜从苇秆间收了回来,只见岸边火光聚集在一起,木牌的真正目的,是引诱吕丘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鱼咬钩了。」
话音未落,吕田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他——「将军小心!」
一支缠着火光的弩箭从芦苇荡深处破空而至,直奔吕丘胸口。吕田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胛,血花飞溅,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地。箭头从后背穿出,燃着的油布烧着他的衣甲,滋滋作响。
吕丘的脸色骤然大变,嘶声喊道:「有埋伏!盾牌!盾牌!」
墨雷扣动了悬刀。那不是一支箭,是信号——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眼见未射中吕丘,他扭头对身侧的墨雨说:「果然,箭术还得看天魁的。」
墨雨蹲在身侧,嘴角微微一弯:「雷师兄谦虚了。你的锤,比他的箭厉害。」
第二支丶第三支丶第四支……一瞬间,一千架飓风转射机齐射,四千支弩箭铺天盖地压向河面。数千支火箭同时离弦。弩箭撕裂空气,士兵们亮起火把点燃弩箭,拖着数千道火线掠过河面,宛如满天流星,照亮了半边夜空。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下,齐军岸上的营地被火箭覆盖,营帐起火,粮草车着火,士兵们抱头鼠窜,哀嚎遍野。那些刚下船的齐军还没站稳脚跟,便被箭雨钉在泥滩上,有人掉进水里,浑身着火,在水里拼命挣扎;河面上的战船被火箭射中船帆,风帆烧成火帘,桅杆断裂砸下来,砸死一片人。船上的士兵无处可逃,有的跳进水里,被湍急的济水卷走;有的举着盾牌躲在船舷后,盾牌被火箭射穿,火焰顺着箭杆烧到手上。
皇元拔出长剑,剑尖斜指齐军登陆场:「传令全军——冲锋!」
芦苇荡南侧,六万宋军早已等待多时。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马蹄踏在泥地上的闷响和马衔枚的低沉呼吸。飓风转射机最后一轮齐射刚刚结束,箭雨还在空中飞行,宋军骑兵已如潮水般从芦苇荡中冲出。
最前排是轻骑兵,马身无甲,骑士只穿皮甲,手持小型天机弩。这是墨家特制的速射弩,一次装填三十支短矢,扣动悬刀便可连发。他们从飓风转射机的间隙中穿过,在距离齐军营地两百步时猛地提速,马蹄踏碎泥水,溅起的泥土混着雨点砸在齐军溃兵脸上。
「放!」
第一排骑兵扣动悬刀,三十支短矢在顷刻间倾泻而出。弩箭密集如蝗虫过境,从骑兵阵列前方呈扇形扑向岸上的齐军。齐军刚被火箭射得抱头鼠窜,此刻又被弩箭覆盖,惨叫声此起彼伏,刚集结起来的防线瞬间溃散。第二排骑兵紧跟着冲出,同样三十支短矢在几息内射完。第三排丶第四排……六万大军分作数十个波次,每一波都在冲锋过程中将三十支弩箭全部射尽。从芦苇荡到齐军营地的短短三百步距离上,箭雨一刻不停,岸上的齐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飓风转射机还在持续压制,四千支箭矢轮番覆盖齐军战船的靠岸区域,阻断了后军登陆的通道。宋军骑兵冲过齐军溃散的营帐,射完最后一支弩箭,随手将天机弩往马鞍上一挂,从身侧抽出青铜长矛。矛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骑兵队形在冲锋中迅速变换——不再是散乱的箭阵,而是收紧成密集的楔形冲击队形。
皇元勒马站在芦苇荡边缘,望着骑兵洪流撕开齐军阵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宋军骑兵撞进齐军前的混乱队列中,长矛平举,马蹄踏碎盾牌。齐军士兵手中的弓弦还没拉满,便被长矛捅穿;刀盾兵还没来得及列阵,已被战马撞飞。皇元纵马冲入敌阵,长剑横扫,两名齐军亲兵应声倒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艘正在仓皇后退的楼船上——吕丘的帅旗还在船头飘着,火光照得那个「吕」字格外刺眼。
吕丘的酒意这时候终于醒了。他踉跄后退,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瞪大眼睛,看着吕田中箭,看着眼前这片火海——岸上营帐在燃烧,粮草车在燃烧,那些刚从跳板上跑下来的士兵浑身是火,在泥滩上打滚,惨叫声压过了战鼓。济水河面上,数十艘战船已经烧成了火炬,船帆哗啦啦落下来,盖住底下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