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宫,深夜。
殿内烛火通明,楚王高坐王座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子期单膝跪在殿中,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驿道上的尘土。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楚王的眼睛。
「八百云梦骁卫,追一个人,追不到。」楚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百人对一个,杀不了。你告诉本王,是八百人太废物,还是你司马子期太废物?」
子期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玉石地面上。
「大王,那墨翟武功极高,臣的士兵根本无法近身。还有那架突然出现的机关鸟——」
「机关鸟!」楚王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一架破鸟,从天上射几根针,就把你八百人打散了?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
殿内的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叶公沈诸梁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楚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子期,轻轻叹了口气。楚国与墨家的梁子,这一结,怕是再也解不开了。以墨翟那身本事和墨家遍布天下的弟子,楚国日后要北上争雄,恐怕少不了要跟这帮人打交道。今日结下这样的仇怨,他日战场上,墨家还会给楚国留半分情面吗?
楚王喘着粗气,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散落的竹简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墨翟……墨翟……」他反覆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根骨头。
叶公终于开口了:「大王,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墨翟已走,追不回来了。只是……这墨家的本事,臣今日算是见识了。一个墨翟尚且如此难缠,墨家三千弟子遍布天下,各怀绝技。楚国若要北上争雄,与墨家为敌,恐怕……讨不到便宜。」
楚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子高,你是在替墨翟说话?」
叶公摇了摇头:「臣是在替楚国着想。大王,墨家看起来并不好惹。今日八百人拦不住他,来日呢?他的玄鸟能飞,他的机关能守城,他的弟子遍布天下。与墨家为敌,不是明智之举。」
楚王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着,将楚王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猛兽。
过了很久,楚王缓缓坐回王座。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子西。」他忽然开口。
令尹子西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一礼:「臣在。」
楚王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子西走到王座旁,楚王附耳低语。殿内无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见子西的脸色先是惊讶,然后变得凝重,最后微微点头。
楚王直起身,挥了挥手:「去吧。」
子西躬身退下,转身走出殿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公看着子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王,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大王,子西此去——」
「子高,」楚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墨翟以为,挡住本王一次,就能挡住一世?笑话。」
他靠在王座上,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北方的夜空。
「宋国,本王一定要打。墨家,本王一定要灭。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本王,就是本王的子孙。墨翟一个人,挡不住天下大势。」
叶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楚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来人,把公输班叫回来。本王现在还需要他。」
侍从领命而去。
子期抬起头,看了楚王一眼,欲言又止。公输班在殿上输得一败涂地,此刻叫他回来,大王是想让他继续改良攻城器械,还是另有所图?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楚王靠在王座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
「公输班的器械,论精巧,论威力,样样都在墨家之上。可惜,他一个人对着一座城,再好的器也用不出真章。墨翟的守城法,不过是用对了人丶用对了地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是换本王来用公输班的器,二十万不够,那就再增兵。小小的宋城,就算加上墨家那几千弟子,能挡得住楚国大军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墨翟,你能守宋国,能守天下所有的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