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再去城西。第一天,他在档案室查了一份2005年的失踪案,不是恒远地产的,是另一家建筑公司的。案卷很薄,只有两页纸。报案人是失踪者的妻子,出警民警不是马建国,是另一个人。结论不是「可能自己走的」,是「已立案,未破」。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画了一个圈。第二天,他查了一份2007年的。第三天,一份2009年的。他每天查一份,不紧不慢。老周每天给他泡茶,茉莉花茶,烫的。他喝一半,凉一半。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四天,沈牧之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周末了。」
「周末了。」
秦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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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你以前是律师,帮人脱罪。现在是老师,教人法律。你后悔吗?」
「不后悔。方诚的事之后,我不想再帮人脱罪了。我想教人别犯罪。」
「有人学吗?」
「有几个。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
秦墨点了点头。他放下咖啡,从抽屉里拿出方远寄来的那块石头,放在桌上。沈牧之看着那块石头。
「你一直放在抽屉里?」
「嗯。方远说墙不需要了,手印在,墙就在。石头在,手印就在。」
「你以后会去城西吗?」
「会。但不用天天去了。他们活着,好好活着。我不用盯着。」
沈牧之拿起石头,摸了摸上面的手印。「周远山的手印。」
「方远说是。他把墙拆了,只留下这块石头。他不希望有人去守空墙了。空墙不需要守。手印在就行。」
沈牧之把石头放回桌上。秦墨把它装进口袋里。
「今天不去城西?」
「不去。今天查案。2006年的,一个叫李德明的工人,在城北的工地上失踪。」
沈牧之坐下来。「我陪你。」
秦墨翻开案卷。两个人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老周上来送茶,看到沈牧之,多放了一个杯子。沈牧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
「老周泡的。他泡了二十年。」
「好喝。」
「不好喝。但喝惯了。」
两个人继续看案卷。窗外,天暗了。秦墨没有抬头。沈牧之也没有。
第二天,秦墨没有去档案室。他去了中心广场。一个人,没有叫沈牧之。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纪念碑下面,站在那里。广场上的人不多,阳光很好。他抬起头,看着碑身上刻的字。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底座下面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台阶上。不是送给方诚,是放在那里。谁捡到算谁的。他不需要留了。手印在,墙就在。石头在不在,不重要。
他转过身,走回车上。他没有回头。他发动了引擎,开往城西。不是去看人,是去看一面墙。波洛克的墙。他下了车,走进那条巷子。墙还在,画还在。那些黑色丶红色丶蓝色丶黄色,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十三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了。他转过身,走出巷子。
他又去了达利的墙。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几百个。他站在前面,没有念,只是看。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
他又去了莫奈的湖。湖还在,柳树还在。水面上没有光,天阴了。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公园。
他又去了卡拉瓦乔的桥。桥还在,河床干了。他站在桥下,看着那个铁盖子。他没有打开,只是站着。
他又去了梵谷的教堂。教堂还在,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很暗。墙上的画不在了,但痕迹还在。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又去了高更的工厂。工厂还在,门关着。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他又去了塞尚的画室。那栋两层的小楼,门没锁。他走进去,上了二楼,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下了楼,走出巷子。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着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方诚在他下面,秦墨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