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站在城北那座废弃工厂门口,已经看了五分钟。铁门生锈了,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就在这个位置。不是失踪地点——是还活着的人藏身的地方。波洛克在告诉他,这些人没有死。他们只是消失了。他们躲起来了。他们等有人来找他们。
秦墨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混着霉味,混着尿骚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沙沙响。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厂房很大,顶很高,窗户都用砖封死了,只有几处裂缝漏进光来。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斜斜地切过去,照在废弃的机器上,照在倒塌的货架上,照在墙上的涂鸦上。那些涂鸦不是画师的——是流浪汉画的。粗劣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字。角落里有几床破被子,堆在纸板上,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和一些塑胶袋。
墙角坐着一个人。他蜷缩着,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头埋在膝盖里。头发很长,结成了绺,胡子也很长,遮住了半张脸。衣服破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像一堆被扔在墙角的旧衣服,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那是一双三十年前的眼睛。不,不是三十年前——是二十七年前。他在这里待了二十七年。
「你是王德胜?」秦墨问。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光中眨了一下,然后慢慢聚焦,像是在辨认来人。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王德胜那一页。上面写着:「王德胜,1962年生。1998年11月3日失踪。报案人:张秀英(妻)。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把笔记本举到那个人面前。「王德胜,你妻子叫张秀英。她等了你二十七年。她住在城北,翠屏小区,3号楼。她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她还在等你。」
那个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他伸出手,抓住了秦墨的手腕。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很有力。
「秀英?」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对。秀英。她还在等你。」
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脏污的脸颊,滴在破烂的衣服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七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蹲在那里,没有说话。王德胜没有死。他爬出了那个坑。他跑了。他躲了二十七年。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找他。他在这个废弃的厂房里,住了二十七年。
「王德胜,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王德胜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王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瘸了,站不直,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秦墨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出厂房。阳光照在脸上,王德胜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门口,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七年没见过太阳了。」他说。
秦墨扶着他上了车。他坐在后排座上,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猫。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王德胜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街道丶楼房丶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七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翠屏小区,秦墨把车停在楼下。王德胜坐在后排座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栋楼,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在上面?」
「在。302。」
王德胜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楼门,上了三楼。秦墨跟在后面。王德胜站在302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他敲了门。
门开了。张秀英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她看着那张被胡子遮住的脸,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