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不是永远锁着,是暂时。他数了数笔记本上记下的名字:张志远丶陈默丶陆鸣丶王建国丶陈小军丶李建国丶刘大勇丶张大年丶陈大伟丶张德明。十个名字。从1998年到2024年,二十六年。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知。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着了。
他开始整理那些告知过的家属的反馈。张桂兰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着。」李秀梅说「不等了。」赵春梅说「知道了,就不等了。」王桂兰说「我终于可以睡了。」周德胜说「我老婆可以安息了。」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抄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抄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在忙吗?」
沈牧之回覆:「不忙。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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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所最后的东西。还有一些文件,要还给客户。」
「我过去。」
「好。」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出去?」
「嗯。去沈牧之那里。」
老周点了点头。「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今天差不多了。」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沈牧之的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他很久没去了。自从方诚死后,沈牧之就把事务所关了,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搬完。他把车停在楼下,坐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地毯也换了,不再是深灰色的,是普通的化纤地毯。沈牧之的事务所门口还挂着那块铜牌,但已经被拆下来了,靠在墙边。
门开着。沈牧之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个纸箱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箱子里装书。看到秦墨,他抬起头。
「来了?随便坐。」
秦墨走进办公室。方诚的工位空了,桌上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只剩一台显示器和一把椅子。沈牧之的工位上也空了大半,只有几摞文件还没收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还绿着,但有些蔫了。
「这盆绿萝是方诚的。」沈牧之说,「他一直养着。我忘了浇水。」
秦墨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有点干,但还活着。
「带走吧。」他说。
「嗯。带回去。」沈牧之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箱子里,封好胶带。他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八年。在这里待了八年。方诚来了六年。」
「你什么时候去法学院?」
「九月。还有大半年。」
「这半年干什么?」
沈牧之看着他。「查案子。你不是说档案室里还有旧案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查完了。」
沈牧之愣了一下。「查完了?」
「1998年之前的,查不到了。1998年之后的,都查了。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着了。」
沈牧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查了十年。从2014年到2024年。我查了半年。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我查到了他查到的所有东西。他把证据留给了我,我把证据交给了赵建国。他该还的还了,我该还的也还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秦墨走到方诚的工位前,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压在抽屉最下面。他拿出来看。纸条上写着:「秦墨,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查完了。谢谢你。你可以休息了。——方诚。」
秦墨把纸条拿给沈牧之看。沈牧之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也许是在他『死』之前。也许是在他查出所有东西之后。他算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牧之,你知道吗,方诚在恒远广场挖他父母的时候,陆瑶帮他搬了一夜。他在恒远西城找到刘大勇的时候,张明远帮他搬了几袋土。他在新城建设查到张德明的时候,刘志强把日记交给了他。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