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公安局后院的那栋三层小楼里。
秦墨去报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穿过局里的主楼,经过走廊丶楼梯丶一道道门,走到后院。院子不大,铺着灰色的水泥砖,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楼的外墙是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铁窗,漆面起泡,窗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一楼的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档案室」。
秦墨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墙上的白漆已经变成了灰色,有一张泛黄的通知还贴在墙上,日期是五年前的。
值班室在一楼拐角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警服,领口的扣子没有系,正对着一台小电视机看新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老周。」秦墨说。
老周站起来。他是周德胜——不是孙德胜,是另一个周德胜。在档案室干了十几年,以前在派出所当民警,后来调到这儿,就一直没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秦队——不,秦墨。」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到通知了。你来了就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是队长了。叫我秦墨就行。」
「好,秦墨。」老周拿起一串钥匙,「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他们上了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发白,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木门,每扇门上钉着一个小铁牌,写着编号。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的背面。
老周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你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摞旧案卷,灰尘很厚。窗户对着围墙,光线不太好,但比走廊里亮一些。
秦墨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条件简陋了点。」老周站在门口,「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秦墨看着桌上的那摞案卷,「这些是什么?」
「陈年旧案。没人管的那些。你慢慢看,不着急。」
老周走了。秦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案卷。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中缓缓飘动,像极细的雪花。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吹掉灰尘。案卷的封面上写着一个编号——2010-0322。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失踪案的报案记录。报案人是一个叫王秀英的女人,说她丈夫张志远在2010年3月15日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失踪时四十三岁,在本市一家建筑公司当工人。
秦墨的手停在了案卷的第一页上。
办案人签字栏里,签着他的名字。字迹还很新,黑色的墨水,没有褪色,跟旁边已经泛黄的纸张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是他入警第三年经手的案子。那时候他还在派出所,没有调到刑侦支队。张志远失踪案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大案」——虽然只是一个失踪案,但对于一个入警三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算是大事了。
他记得这个案子。他查了张志远的社会关系丶工作单位丶最后出现的地点,查了附近的医院丶救助站丶火车站。他跑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张志远就像蒸发了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案子一直没有破。后来他调到了刑侦支队,这个案子就留在了档案室里,积灰,泛黄,被遗忘。
秦墨把案卷放下,拿起第二本。是另一个旧案。第三本丶第四本丶第五本——都是他经手过的未结案。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案卷。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有人敲门。老周站在门口。
「秦墨,有人找你。」
「谁?」
「姓沈。说是你朋友。」
秦墨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