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坊,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内。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
掩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布衣荆钗的苏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屋中——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尽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可每回入耳,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别扭。
「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
「这药,往后便不喝了罢?实在太苦了。」
「不行。」
苏氏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这小小的身子,挨了四十鞭,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
「若不好好将养,万一身子落下隐疾,日后可怎么好?」
那一日,李象大闹芙蓉园后,是被禁军抬着回隆庆坊的。
四十鞭刑,于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象年岁尚浅,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四十鞭抽在身上,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说实话,若是直接被打死,虽说过程煎熬,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
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打得他只能卧病在床,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
没手机可刷,没游戏可打,日日被困在这方寸屋中也就罢了,还要被苏氏逼着,灌下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简直是双重折磨。
见拗不过这执拗的女人,李象捏着鼻子,皱着眉,艰难但却还算乖巧的一口口抿着那药汤。苏氏这才缓缓点头,眉间舒展了些许。
「身子既然好些,往后便莫要再这般执拗赌气了。」
她坐在床沿,声音轻缓,却满是恳切。
「谨言慎行,安安分分待在此间,便是最好。」
她至今想不明白,往日在东宫之中,李象虽为庶子,在她面前,却素来乖巧谨慎,极懂分寸。
怎么会突然之间,竟跑去了芙蓉园——还敢当众顶撞圣颜,妄议国本!
那一日,见李象满身是血丶气息奄奄地被抬进院来,而后得知,他竟是在芙蓉园大闹魏王的宴席,甚至当面触怒了龙颜,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承乾更是当场红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早已被废丶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闯出去,要往皇宫中去拼命。
若不是被军卒死死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得知李象性命无虞,李承乾才收起那股疯劲,复又将自己锁进后院屋中——这一关便是数日,不见任何人,也不肯说一句话。
自打李承乾被废,全家被圈禁在这隆庆坊,往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烟消云散,苏氏早已是愁眉不展,日夜难安。
而今这庶长子又突然这般不安分,苏氏更是夜夜辗转难眠,心头发紧。
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已然不多——只想安安分分,守着颓丧低落的夫君,好生将李厥丶李象这两个孩子抚养大。
她和太子是不指望了。但往后若能蒙陛下大赦,或许这两个孩子,还有赦去罪责丶挣脱禁锢的机会。
「唉……阿娘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可性命还在,便有指望,其余的事,该多看开些。」
「千万莫要再惹陛下动怒,也莫要再让你父亲为你忧心了。」
李象嗯嗯嗯的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业未成,安能中道崩殂?
李二那厮欺我小无力,次次用这种禁言的法子对付我……脸皮也有了渐渐加厚的趋势,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吹自己要光耀万世了。
……只靠嘴皮子喷,只怕已很难作死成功。
——得骑在李世民的脸上拉翔才行!
好在芙蓉园一战,战果仍然颇丰。至少孔丶于两条老狗的名声,肯定是臭了一些。
而众所周知,东宫老狗们的名声与李承乾的名声成反比。他们名声臭了,那么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名声,想必也回暖了一些……
只是却不知道,李二在朝会上立了谁为新太子。
立李泰有立李泰的作死法,立李治有立李治的作死法,路线完全不同。自己这个扑棱蛾子既然出现,到底有没有煽动风暴,改变历史,让李治登不上太子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