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虽以“偏”字冠名,气派却丝毫不减半分。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种逼人的威仪便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张扬的压迫,而是沉沉的、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存在感——仿佛这殿宇本身便是一尊活着的上古神祇,正垂眸俯视着踏入它领地的凡人。
玉石铺就的地面温润生光,却不是寻常所见的那种清冷玉色,而是泛着极淡极淡的金,像晨曦映在羊脂白玉上,华贵得不露声色。四壁以整块的灵玉镶砌,玉面上天然形成的纹理如云似雾,隐约流动着,仿佛是活的。穹顶之上不知嵌了什么宝物,洒下的光柔和却明亮,将整座殿照得毫无阴影,每一个角落都坦荡荡地呈现着它的奢华。
殿中有流水蜿蜒而过。那水不知从何处引来,清澈透亮,毫无地府黄泉的浑浊之气,反而带着一种山间清泉的甘冽。水底铺着各色灵石,在水波的荡漾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谁无意间洒了一把星子进去。几丛翠竹疏疏落落地植在水畔,竹叶碧绿欲滴,在这玉石宫殿中非但没有半点突兀,反而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意。更远处,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树静静立着,枝头繁花似雪,偶尔有一两片花瓣无声飘落,浮在水面上,随波而去。
仙气缭绕着,却不是凌霄殿上那种热闹的、处处祥云瑞气的仙气。这里的仙气是清冷的,稀薄的,像晨雾一般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透过这层薄雾去看那些玉石、流水、花树,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朦胧得不真实。
最让人恍惚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地府的气息。
没有冥纸燃烧后的焦糊味,没有奈何桥畔的悲风,没有枉死城中经年不散的怨气,甚至连一丝阴司该有的凉意都察觉不到。这里干净得过分,清冷得过分,像是一块被反复擦拭了千万遍的镜子,光可鉴人,却让人觉得不像是真的。
有人曾说过,最完美的东西往往最令人不安。
这座偏殿便是如此。它的美无可挑剔,它的干净无可指摘,可正是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反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做成的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却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
明明是地府,却像天堂。
或者说,是一个比天堂更像天堂的、精心打造出来的幻境。
冷曜立在殿中,垂眸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玉砖。砖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身影,眉眼清冷,衣袍如墨,在这片温润的金色光芒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中。
他没有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水声、花落声,和自己那几乎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跳声。这座宫殿美得太安静,安静得太完美,完美得太可疑。
“冷曜,你好大胆!”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低沉,威严,像从九幽之下缓缓升起的雷鸣,又像千万年沉积的冰川在一瞬间崩裂。
冷曜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节性的停顿,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往外蔓延的僵直。那声音仿佛是直接在他的魂魄深处炸开的——不是传入耳中,不是撼动心神,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地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他存续千万年的根基。
他从内心深处开始发颤。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他几乎辨认不出。他以为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学会了不动如山,已经把所有能惊动他的情绪都炼化成了眼底的波澜不惊。可此刻,这个声音仅仅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铠甲震出了裂痕。
冷曜没有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他知道那是谁。在这酆都城中,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能让他从灵魂深处震颤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酆都城的一把手,万鬼之主,阴司至尊——酆都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