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冷的月身宝殿内,青烟缭绕如丝,地藏王端坐中堂之上,面容淡然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掌心。
冷曜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冷冽如霜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坚定,决绝,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注一掷。他望着地藏王,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吐出两个字:
“救她。”
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殿堂里砸出沉沉的回响。这两个字,对旁人来说轻如鸿毛,于冷曜而言,却是将一座山从肩头卸下,又亲手扛起了另一座更高的山。
地藏王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张一直淡然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卸下了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算你识相”的了然。他微微颔首,语气轻缓却笃定:
“好。你先回阳间,随后那个凡人便会痊愈。”
冷曜心底某处终于踏实了一瞬,像是一脚踩到了实地。可随即,更大的难题如潮水般涌来——顾心。平安村。那些未完的事,那些放不下的人。
他转身欲走,白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又生生顿住。他侧过脸,银白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侧,映着殿内幽幽的烛火,清冷如月华。他看着地藏王,嗓音低而沉:
“平安村的工作结束,我会回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恳求的语气。他只是陈述——不是不回来,只是需要时间。安顿好顾心,处理好凡尘琐事,他自会履约。别催。
地藏王读懂了他眼底的全部内容,微微点头,这一次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轻松,像是一个谋划许久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得意的一子:
“好。等你回来。”
冷曜不再停留。转身的刹那,白衣瞬间幻化为翻涌如墨色的玄衣,那一头及腰的银白长发在空气中无声碎裂、消融,化作齐耳的灰发,利落而疏离。他的身影如烟散去,消失于月身宝殿的幽暗深处,只留下一缕清冷的气息,久久不散。
地藏王目送那道身影彻底离去,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踱步到案前坐下。他伸手摩挲着桌案上的卷轴,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浮现出深邃而幽远的光。殿内青烟袅袅,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笃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有冷曜的加入……大计,必胜。”
话音落,烛火微跳。整座月身宝殿重新归于沉寂,只有地藏王眼底那一抹运筹帷幄的光芒,在幽暗中熠熠生辉。
冷曜收回思绪,眼底那抹幽深的光缓缓褪去,像是将方才在月身宝殿的一切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小小,声音平淡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平安村领路人的工作结束,我们回地府。”
小小一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床上依然昏睡的顾心,又看看冷曜,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这就回去了?”
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几分不解。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冷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顾心。
床榻上,顾心的面色已不再是方才那种令人心惊的苍白,而是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人气——淡淡的红晕爬上她的脸颊,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一呼一吸间,都是活着的证明。
冷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那么一瞬。随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什么情绪连同这口气一起吞回肚子里。他转过头,看向小小,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嫌弃:
“回去。难道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待出感情来了不成?”
小小一听,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可能!我巴不得赶紧回去呢!小判官们还都等着我回去给她们讲人间的故事呢——上次才讲到一半,她们肯定急坏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看到了地府里那群小判官围着他叽叽喳喳追问后续的场景。
冷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也轻松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床榻上的顾心。
笑意挂在脸上,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