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倪红安当然知道不顺路。
华雅大厦紧挨南三环,出高速收费口往东还不到一公里,她现在就能瞧见那霸气红色logo,整个公司灯火通明。
“做咩啊?”陈进拖腔带调,不耐烦地单手一撸方向盘。
倪红安快速解释:“我回趟公司。”
“刚好!我们到家了!”陈进不想再惯着她,开了一天的车人困马乏,他只想躺平。
倪红安坚持:“别呀进哥……”
叫车软件还在排队。
场面僵持,陈进不吭声,瞄后视镜。
“去公司做什么?”秦鸣春淡淡开口。
“拿点东西。”倪红安挤牙膏。
私事她不愿细说,若非为了让秦鸣春晓得事态有多紧急,“医院”俩字她才不会提。
人在公司,焦虑的容易被压榨,懂事的容易被消耗,没脾气的容易被欺负。
唯有六亲不认——最不好拿捏。
“拿什么?”秦鸣春追问,罕见耐着性子,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
“邻居帮了忙,我拿点东西感谢,”倪红安索性把话挑明,省得他瞎猜,特意补充说,“公司发的口红,送人不犯法吧?”
在美妆公司工作就这点好,每月新品试用,隔三差五内购,临期清仓折扣等等,能薅的羊毛一点不落,花钱的地方多到数不清。
她甚至怀疑市场部为冲业绩也是拼了。
“不用浪费时间。”秦鸣春微微点头。
他冷静一推眼镜腿,“我有。”
“啊?”倪红安一怔,空耳听成“我用”,下意识端详他那张冷峻的脸。
是口红,不是唇膏。
她以为只有周自横那种男姐妹才会用,眼神分明写满了某种奇怪的惊诧。
“只要口红吗?”秦鸣春没有解释。
他后备箱确实备了不少,全是拜访客户的伴手礼,包括但不限于全线华雅产品。
“对的。”倪红安把握分寸。
算她先借他的,回头还他一支。
秦鸣春没想那么多,“好。”
-
周四,晚高峰虽过,路上车流依然汹涌。
车子快到梨园北路巷口时,倪红安轻拍头枕提醒,“靠边就行,不用开进去了。”
弘济是城西最大的老牌三甲。
医院门口常年拥堵,一条狭窄的双向两车道,人多车挤,寸步难行。
“那不行,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脚油!”陈进婉拒,一拨右转灯准备拐弯。
他又不傻。
刚刚,问倪红安去公司做什么,三哥只需要一句“不去”就能终结对话,可他偏不,非得磨磨唧唧拉扯好几轮——太反常了。
忽地。
倪红安手机又响。
还是王阿姨。
她没挂断,飞快拨下静音,焦灼盯着屏幕来电,一闪又一闪,像把凌迟的刮骨刀。
只怕王阿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老天爷啊。
你是不是分不清“放我一马”和“放马过来”的区别?
倪红安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
焦躁一点压不下。
-
“到了!”陈进驻车没熄火,麻利打开后备箱,自己先下车去取东西。
倪红安自觉跟着下去。
大G后备箱不小,整整齐齐码着一摞MeTime纸袋,各种规格都有,像极了秦鸣春这个人——永远追求秩序和掌控。
陈进拎出一个中号的粉色礼盒,痞笑一抖手腕,“不用谢了!”
碎嘴子真烦。
倪红安抬眼瞥他,不说话就算放过他,默默接过。
有点沉。
她掂了掂,除了口红,里头至少有三四件,有个包装特眼熟,华雅的国民传奇单品——UE隔离霜。
姓秦的还挺大方。
“你还不走?”陈进挑眉,把玩打火机,他想抽根烟。
倪红安提着礼盒折回去拿包。
手刚抓到包带,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编织包上层翻出一只酒店的打包盒,规矩搁在后排的座椅扶手上。
路上,她趁秦鸣春不备,悄悄把中间的扶手放下来了,多少缓解同坐一排的尴尬。
“扬州炒饭,我专门找服务生新打包的,干净的。”倪红安强调。
她行李压根没收拾,主要就是找餐厅经理协商食品外带,浪费了好长时间。
一码归一码嘛。
姓秦的肯帮忙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闻言,秦鸣春眉头肉眼可见舒展。
所以晚到是去给他打包晚饭?
她别太爱了。
一通脑补,秦鸣春心里莫名熨帖,正想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黑,大G特有的子弹上膛声炸开。
倪红安手腕潇洒一甩,关上车门。
“……”
秦鸣春错愕,喉结滚动。
-
叩叩。
倪红安在外头敲车窗,手搭凉棚,透过右侧隐私玻璃往里看,“秦经理!”
“……”
秦鸣春没应。
余光扫到扶手上的盒饭,顿了两秒,如同完成短暂的自我修复——算她还知道自己关门关早了。
他隔着玻璃,朝倪红安看了一眼,然后滑下自己这侧的车窗。
见状。
倪红安匆匆绕过车尾,“谢谢。”
谢他明明不顺路,却硬顺。
瞧她一脸认真,黑眼珠亮的像葡萄,秦鸣春不假思索,“应该的。”
“关心下属。”他又补了一句。
“去吧。”秦鸣春滑上车窗。
倪红安原地没动。
等车子驶离,她提着礼盒挎着包,货郎似的,灰头土脸冲进夜晚的门诊大厅。
-
“红安!”
王阿姨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噌”地从门房迈出一条腿,一把薅住倪红安胳膊。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不起!对不起!堵车堵车!”倪红安起手一个劲儿道歉。
“没事……”王阿姨连连摆手,语气瞬间和软,“你姑妈在十四楼骨科,大夫说不要紧。”
说着,她意味深长冲倪红安一笑,“红安,刚送你来那男的,是谁呀?”
倪红安:“谁?”
怪不得她老人家没暴走,原来搁这儿等着她呢。
“开大G那个,新男朋友?”王阿姨车型认得贼准,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刚才,她正说去坐公交车回家,一扭脸,倪红安一辆大黑车上下来。
“就那儿!”王阿姨抬手指给她看。
倪红安哭笑不得,拽了下包带,朝停车的地方搭一眼,“那是我领导!”
“领导?”王阿姨选择性听话,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油了点,这种男的嘴碎,你得当心啊!”
倪红安暗道您老看人可真准,她笑笑,“那是我领导的司机。”
“多大的官儿还配司机!”王阿姨感慨。
倪红安把礼盒塞她手里,再不打断就聊不完了,“阿姨,这东西您拿着,今天实在太麻烦您了。”
“不用不用……”王阿姨礼节性推让,手重得险些打掉礼盒。
拿人手短。
她和倪素萍一家几十年交情,倪红安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帮忙本就是顺手的事。
“公司发的!”倪红安一句话打消顾虑。
一听不花钱,王阿姨不再推辞。
倪红安给她叫了辆车,又说公司报销车费,王阿姨这才踏踏实实坐了进去。
-
另一边。
从梨园北路出来,沿途没有能掉头的路口,不得已,陈进只能一路往西开。
直到经过铁建公司旧址——一排排三层红楼,典型苏联时期的建筑,风吹日拆,外墙的红砖早已斑驳剥落,萧索寂寥。
“开慢点。”秦鸣春吩咐,滑下车窗。
城西——曾经最辉煌的老工业区,那时候,一下班满街都是烟火气。如今,工厂陆续迁走,只剩省重点周边这片还算热闹。
车子驶过铁建一中。
校门前,三四个红白相间的铁马护栏,朝南的几棵法国梧桐,长得有四层楼那么高,枝繁叶茂。
门房一盏暖光灯,十几年如一日。
“三哥,你说咱学校那康sir还活着吗?”陈进手肘支着窗框,话里满是戏谑。
“康亚军。”秦鸣春过目不忘。
“对对对,就那老小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指着灯说的那句!”
秦鸣春算算年龄,望向墙上那十几块荣誉铜牌,“理论上说,他三年前该退休了。”
陈进:“就他还能混到退休?”
秦鸣春:“……”
两人同时陷入回忆。
……
那年,秦鸣春和陈进刚上初二。
一天突然遭遇余震,彼时康亚军正上数学课,全班炸了锅。
康老师镇定自若,兰花指一点教室的老式电棒灯绳,大喝道:“跑什么!灯都没动!”
陈进慌得跳上桌子:“地震了!康sir!”
闻言,康亚军拉开门,走廊乱作一团,学生们全往操场冲,他抛下教案,头也不回第一个冲出门去。
这件事。
被他们记了很多很多很多年。
……
手机振动,钉钉弹出一条新的审批。
秦鸣春收回思绪。
倪红安提交了请假申请——事由:团建。
???
秦鸣春想也不想直接点了“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