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晚上,沈澈也没有睡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便翻来覆去回荡着阮吟打赌的那番话。
“赌你在两个月之内,会求着来睡我。”
呵。
如此有自信,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骄女吗。
她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沈澈一阵烦闷,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最下层的药箱。
里边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着好多种药。
沈澈不用看,凭着肌肉记忆就能拿出需要吃的几种。
补铁的,补血的,补充各种营养的。
这些药,他已经连续吃了十多年。
从那根抽血的针第一次戳进手臂的静脉开始,就必须吃大量的保健药品,才能让身体快速恢复,以便在不久之后,顺利进行第二次抽血。
疑惑、接受、恐惧、反抗、听天由命。
沈澈的这十多年,就是在这样的情绪反复中,艰难维持着生命。
仰头咽下一颗药,沈澈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岁那年,穿着得体打扮精致的一男一女来到福利院,办好了手续,说要领养他。
那对夫妻长得好看,也非常温柔。
沈澈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全新的幸福生活,但在拿到完整的检查报告单后,女人欣喜若狂,把他领到家里,指着旁边一个比他稍大几岁的小男孩说。
“他叫沈明辉,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你们俩很像,都是RH阴性熊猫血,说明你俩天生就该是一个家人,好孩子,你的血很珍贵,可以为哥哥保命,所以你也得好好爱护身体,明白吗?”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沈澈木然地点头,为了不离开好不容易拥有的家,只能一次次看着那根针戳进手臂,抽走他的血。
这一抽,就是十年。
那张手术床,冰冰凉凉,头顶的无影灯照下来,是一种死亡的宣召。
沈澈也想过死。
不是自己想死,而是知道,如果自己这个“血包”没了,沈明辉得不到输血来延续生命,他也会死。
同归于尽,是沈澈能想到,最好的报复方式。
现在想起来,确实幼稚又没用,但在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沈澈,今晚有个香水交流会,一起去看看呗?”
“对哦,你家公司不就是做珠宝奢侈品的,听说今晚也会有相关的大佬来,说不定能认识认识,对你们家的产业发展有好处。”
沈澈没心情,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今晚在宿舍看会儿书。”
室友笑道,“干嘛,你要考研啊?你一个富二代公子哥,不回去继承家业,考什么研啊,浪费时间!”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挺好。
沈澈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眼放在抽屉里的药,犹豫了一会儿,关上了抽屉。
“走吧。”沈澈抬头,应了下来,眼里有一种空洞的洒脱。
他没有参加什么交流会的心情,只是想在吃下那颗药之前,出去透透气,给自己的生命留下最后一丝喘息。
一走进交流会现场,沈澈就看到了阮吟。
一个漂亮的学姐,声音清清淡淡,像冬天化开的溪水,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温柔,却让人觉着神圣不可触碰。
“你最近睡不好吧,”阮吟的视线落在沈澈脸上,“我正好有一款安神的香薰,给你一瓶试用,只要放在床头,一定能让你拥有好眠。”
阮吟什么都没多问,拉过沈澈的手,把那盒圆形的香薰放入他的掌心。
沈澈感觉到她指尖温润的触感,心上蒙着的那层沙,被轻轻拂掉。
有些人站在你面前,你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任何念想,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后来……后来……
两人都没意识到,不受控的香水的威力会这么大。
那个狭小的实验室里,沈澈恨不得把阮吟揉进身体。
他抱着几乎晕了过去的女人,咬着她的耳朵,“等我,好不好。”
那时的沈澈大学还没毕业,什么都没有,正挣扎在生死边缘。
但这一刻他想清楚了。
他要去争,去抢,去拿回这十多年的奉献中,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要尝试着,给阮吟一个未来,或者说,是给他俩一个未来。
光线迷离,气氛急速上升。
阮吟说不出更多的话,紧紧勾住沈澈的脖子,艰难地发出几个气音——好,我等你。
可她食言了。
不光忘记了沈澈,还嫁给了他的哥哥。
为了钱,为了名利,为了沈家能给她一家香水工作室。
她就这样抛下了和沈澈的约定。
每每想到这个,每每看到阮吟和沈明辉在一起时的恩爱模样,沈澈就恨得想扒开阮吟这层虚伪的皮囊,把她内里真实的黑暗昭告天下。
他好恨。
把自己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人,又一次把他推下地狱。
他好恨。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千根针。
/
阮吟做了一夜的梦,第二天醒得格外早。
或许是沈澈强行塞进她嘴里的那颗醒酒药起了作用,她今天神清气爽,丝毫没有宿醉后的头疼与昏昏沉沉。
简单洗漱了下,换了衣服下楼。
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就听到下边传来一阵嘈杂。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像是碗碟碎裂。
“我要我儿子活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他!”
“该死的另有其人,不该是我的儿子!”
楼下那间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不知道是否是故意。
不过才一个多月,白玫心里的恨与怨终于隐藏不住。
一边不能和沈澈直接撕破脸,一边难以忍受心中的痛苦,两股力量的拉扯,把白玫撕成好几条碎片,只能在自己的卧室里撕心裂肺地喊叫——
“我的儿子不该死!都怪你!都怪你!”
如果那次的血多抽一点,多给沈明辉输一点,他就不会因为游了个泳就突发心梗去世。
站在楼上的阮吟能听到白玫这番撕心裂肺的哭喊,隔壁的沈澈同样能听到。
不过,他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那间客卧没有半声响,风平浪静。
阮吟下了楼,转身进了厨房。
“张嫂,”她洗了洗手,朝张嫂走过去,“今早煮点红枣燕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