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的环眼眯了起来。
刘封抬手指向渡口外最大的那艘楼船。那艘船有三层高,乃关羽水军的旗舰,甲板上可容数百人,船头包铁,两舷各有弩窗,在汉水之上堪称一座移动堡垒。
「周将军与我同乘此船。即刻拔锚起航,北上襄阳。我刘封便站在船头,与周将军同去。若到了襄阳城下,城头仍插着曹军旗帜,周将军当场便可砍下我的头颅,献给关君侯请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仓的环眼。
「若城头插的乃我汉军旗帜,君侯已安然坐镇城中——那周将军冒犯上官,刃挟主将,又该当何罪?」
周仓愣住。
他没有想到刘封会提出这样的赌约。同乘一船,船在水上无处可逃。若刘封所言是假,船到襄阳便是自投罗网,他周仓一戟便能取他性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刘封所言是真……
周仓咬了咬牙,将两柄手戟往腰间一插,抱拳道:「若刘将军所言不假,周仓冒犯副军将军,甘受一百军棍!」
「好。」刘封转头看向廖化,「廖将军以为如何?」
廖化收剑入鞘,深深看了刘封一眼。他的目光与周仓不同,没有疑虑,只有审视。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
「便依刘副军所言。」
楼船拔锚起航时,汉水正被夕阳染成一片赤金。
周仓命人搬一把椅子放在船头,请刘封坐下。他自己便站在刘封身后两步处,两柄手戟插在腰间,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封的后脑勺。
他没有坐,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黑铁铸就之门神。
刘封没有回头看他。
他坐在船头,江风迎面扑来,将绛色战袍吹得猎猎作响。楼船破浪前行,船底切开汉水的江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两岸的田野丶村落丶芦苇荡缓缓后退,偶尔有几只水鸟被船队惊起,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
廖化站在船楼二层,凭栏望着船头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在周仓僵硬背影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刘封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元俭兄。」身后一名副将凑过来低声问,「你说刘副军所言,竟是真的不成?」
廖化没有回答。他望着汉水上游的方向,目光深远。沉默许久后,他轻声说道。
「某希望是。」
船队昼夜兼程。
汉水顺流而下时快,逆流而上时慢。楼船靠风帆和桨手并力,走了三日三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抵达襄阳水域。
周仓便在那张椅子上站了三日三夜。
刘封中间劝过他两次,让他坐下歇息,周仓都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他就是要盯着刘封。
若刘封真是骗子,他周仓便是第一个看见襄阳城头曹军旗帜的人,也是第一个砍下刘封头颅的人。
暮色中,襄阳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先是城楼的飞檐,然后是城墙的雉堞,最后是城头飘扬的旗帜。夕阳从背后照来,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旗帜在晚风中翻卷,颜色一时难以辨认。
周仓眯起环眼,死死盯着那面旗帜。
楼船又向前行了数百步。旗帜的颜色终于清晰。
不是曹军的黑色。
是蜀汉的赤红色。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汉」字,旁边是一面稍小的将旗,上面绣着——
「关」。
周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已认出那面将旗。
那是关羽帅旗,他在那面旗下打了十几年的仗,自新野打到江陵,从江陵打到樊城。那面旗上的每一道褶皱丶每一处磨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周仓的环眼中涌将出来。这个黑脸虬髯的关西大汉,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石柱,忽然间便分崩。
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