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将胸中早已推算过多次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向关羽陈述一遍。
说完之后,他抬头望向关羽,等待回应。
关羽沉默片刻。
油灯火苗在帐中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帐外隐约传来士卒们的喧哗声,那是刘封带来消息仍在发酵。
有人在喊杀回江陵,有人在唱荆襄的民谣,声音粗粝而苍凉。
「刘封。」关羽终于开口。
「末将在。」
「汝之好意吾明白。」
关羽声音沉缓,似汉水江流,看似平缓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襄阳被汝攻陷,安民守土,有季常相助,也无大碍。粮草水道,进退方略,汝计算清楚。这很好。」
他顿了顿。
「但江陵,」
「吾必须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六个字,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
刘封张了张嘴,关羽抬手止住了他。
「汝无需再劝。江陵是如何丢的,吾比汝清楚。糜芳傅士仁献城,吕蒙白衣渡江,这些吾都知晓。」
他声音微微低沉,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痛色。
「但江陵城中不只有糜芳傅士仁。尚数万荆州将士的家眷,还有跟关某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妻儿。她们如今皆落在吕蒙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关某可以退,可以败,甚至可以死。但关某万不能把数万将士的家眷扔在江陵,自己退到襄阳。
「那些将士追随吾多年,彼之妻儿老小便如吾之妻儿老小。你让换关某弃他们于不顾?」
刘封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抱拳道:「君侯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关平微微变色,下意识看向父亲。
关羽倒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刘封,目光沉静。
「君侯要夺回江陵,末将敢问一句——拿什么夺?」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君侯麾下,如今尚有多少兵马?粮草尚能支撑几日?吕蒙在江陵有备而待,吴军水师封锁江面,君侯拿什么攻城?」
他没有等关羽回答,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继续说将下去,语速加快。
「君侯若要强攻江陵,末将拦不住。但君侯想过没有——若攻不下,会怎样?若君侯折在江陵城下,会怎样?曹操在许都,此刻想必已收到襄樊失陷之消息。他若趁君侯南攻江陵时,亲起大军南下,襄樊拿什么守?荆州拿什么守?汉中王在成都,拿什么北伐中原?」
他一口气说完,帐中陷入沉默。
关羽望着刘封,赤红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沉稳。
「汝说得这些,本侯想过。襄樊之重,吾亦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
「本侯自会向汉中王上书,阐明汝之功绩,亦自陈关某过失。汝取下襄樊,乃是是大功。吾丢失江陵,是大过。功过分明,汉中王自会裁断。」
他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但江陵,吾一定要打。」
刘封心中咯噔一下。
关羽的倔强狂傲,天下皆知。
这个人从涿郡起兵便跟着刘备,四十年间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败过多少次,从未有人见他低过头。
曹操待他如上宾,他挂印封金而去。孙权想要联姻,他骂辱其使。
这个人一辈子未向任何人弯过腰。此刻要他承认自己已无力夺回江陵丶要他退回襄阳,名义上去坐镇,其实却是败退——这比杀了他还难。
讲理是讲不通的。
因为关羽不是不明白道理,他是明白道理后,仍然选择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这种倔强,你越劝,他越硬。
刘封沉默几个呼吸,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不再是一个部下向上司丶晚辈对长辈进言时的恭敬和谨慎,而是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率。
「君侯不肯移师襄阳,小侄斗胆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