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在外面也说她是干女儿。

    她的小手在程致远掌心里攥紧了一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从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那军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您这干女儿可真招人疼,多大了?”

    “四岁。”

    “四岁呀,看着比我家那小子还小一圈呢,可得好好补补。”

    程致远微笑点头,“这不正要去买菜,给她补补。”

    几个军属围着说了几句,才散了。

    程致远牵着宁柠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

    宁柠跟在他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仰着小脸看他,嘴角翘得老高。

    菜市场不大,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摆着菜摊肉摊。

    这个点人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军属在挑菜。

    程致远牵着宁柠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着蓝布围裙,正低头整理菜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眼睛一亮。

    “同志,买点啥?今天的菜可新鲜了,早上刚到的。”

    程致远蹲下来,目光在菜摊上扫了一圈,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又放下,拿起旁边的番茄,凑近闻了闻。

    “番茄怎么卖?”

    “两毛一斤,您要多少?”

    “来三斤。”

    程致远又挑了几样,还有一条活鱼,每一样都挑得很仔细。

    程致远付了钱,把菜装好,拎在手里,低头看见宁柠正盯着那条装在网兜里的鱼看。

    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了一下,溅出一小朵水花,落在宁柠的手背上。

    宁柠缩了一下手,然后笑了,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网兜,鱼又扑腾了一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喜欢鱼?”

    宁柠点点头,“鱼好吃。”

    程致远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红枣枸杞,一小包一小包地装好,放进篮子里。

    旁边卖菜的大姐探过头来,笑着问,“同志,买这么多东西,家里来客人了?”

    程致远把零钱收进口袋,“给孩子补身体。”

    除了给霍明启做药膳,他还想要给宁柠补一补。

    那大姐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腿边的宁柠,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瘦成这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哎哟,这孩子是得好好补补,太瘦了。”

    大姐从自己摊上抓了一把干桂圆,塞进宁柠手里,“来,小丫头,阿姨请你吃的。”

    宁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干桂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看大姐,又看看程致远,没敢接。

    程致远开口道,“拿着吧。”

    宁柠这才把桂圆攥在手心里,冲大姐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大姐被她这一笑,心都化了,“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同志,您可得多给她吃点好的,瞧这小脸瘦的。”

    程致远拎着菜篮子,牵着宁柠往回走。

    两人从菜市场出来,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宁柠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继续跟着程致远往前走。

    程致远看见了。

    他脚步一转,走到摊子前面,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宁柠面前。

    宁柠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干爹,这是给我的吗?”

    “嗯,拿着。”

    宁柠伸出小手,接过那串糖葫芦,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里面的山楂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没舍得吃,就那么捧着,小脸上全是满足。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轻笑,“怎么不吃?”

    “我想等回去再吃。”

    宁柠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怕它蹭到衣服上,“现在吃了就没了。”

    程致远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医院,程致远没直接回病房,而是带着宁柠去了医院的食堂。

    食堂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借了一个灶台,把买回来的菜和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开始处理。

    宁柠站在旁边,也想帮忙,伸出小手去够水龙头。

    程致远按住她的手,“手还没好,别碰水。”

    宁柠瘪了瘪嘴,把手缩回去,乖乖地站在旁边看。

    水龙头哗哗地响,程致远把青菜一棵一棵掰开,在水里冲洗,动作不紧不慢,洗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开看看,确认没有泥土才放进旁边的筐里。

    洗着洗着,他开口了。

    “柠柠,你舅舅……以前对你怎么样?”

    宁柠愣了一下,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舅舅不喜欢柠柠。”

    她没抬头,小脑袋低着,看不清表情。

    “他说柠柠是拖油瓶,是扫把星,说柠柠不该生出来。”

    “他把柠柠从大房间赶到杂物间,不给柠柠吃饱饭。”

    “舅舅说,不能白吃饭。”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致远眉头紧锁,下意识询问,“都干什么活?”

    “洗衣服,洗碗,扫地,擦桌子。”

    宁柠掰着小手指头数,“有时候还要搬东西。”

    程致远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舅舅打你吗?”

    宁柠沉默了一会儿,小脑袋低得更深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有时候。”

    “什么时候打?”

    “舅舅心情不好的时候。”

    宁柠的声音越来越小,“舅舅说柠柠不听话,该打,有时候舅舅心情好了也打。”

    “舅舅有时候喝了酒回来,会踹柠柠,说柠柠是赔钱货,说柠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程致远手里的青菜停在水中,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水花溅在他袖口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那棵青菜,攥得指节发白。

    那棵青菜被他攥得变了形,叶子从指缝里挤出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