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浩！」
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陈浩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男人中等个子，偏胖，肚子微微凸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
在村子里，这种打扮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他的脸圆圆的，皮肤偏黑，鼻子很大，嘴唇很厚，眼睛不大但很活泛，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像是总在打量什么。
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茶杯，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占了杯子三分之一的高度。
陈浩认出了他——陈振华，按辈分他叫三叔。
陈振华和他爸陈炳忠是堂兄弟，住在村子中间，家里有个儿子比陈浩大两岁，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加工厂，日子过得还不错。
陈振华这个人有个毛病——
嘴巴尖酸刻薄，喜欢说三道四，谁家有点什么事他都要凑上去评论几句，而且总是挑不好听的说。
他特别爱跟人比较，尤其是跟陈浩家比——
陈浩考上重点大学的时候，他酸了好一阵子，说「读书好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陈浩在大厂上班的时候，他又酸，说「写代码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我儿子开工厂」；
现在陈浩回来了，他肯定又要说点什么。
「三叔。」
陈浩叫了一声，语气很平淡，没有热络也没有不礼貌，就是普通的打招呼。
陈振华走过来，目光先是在陈浩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院子外面的沈晓婷身上。
小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扎着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薄外套，手里抱着毛绒兔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颗软绵绵的棉花糖。
陈振华盯着沈晓婷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浩，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浩，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儿？」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啧啧啧，长得还挺好看的嘛。」
陈浩没有接话，弯腰把地上的镰刀和铲子捡起来，放回工具袋里。
陈振华见陈浩不搭腔，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但那种压低是故意做出来的，实际上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浩，三叔跟你说句实在话啊，你这么多年没回来，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儿，你确定……这是你的？」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浩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更大了。
陈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工具往袋子里装，头也没擡：「她当然是我女儿。」
「哎呀，三叔不是那个意思，」陈振华摆了摆手，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三叔是怕你被骗了。你看啊，你一个大小夥子，在外面这么多年，
突然冒出来一个三岁的女儿，孩子的妈又不在身边……
这种事情，还是要搞清楚的好。
三叔建议你啊，带着这个小女孩去检查一下，做个什么……那个叫什么来着……亲子鉴定？
对，亲子鉴定。
别搞到最后，辛辛苦苦替别人养女儿，那可就亏大了。」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陈浩，等着看他的反应。
陈浩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陈振华。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三叔，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陈振华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换了个话题，上下打量着陈浩，又问：
「阿浩，你怎么突然回老家了？不是在京城那个什么……大公司上班吗？怎么不干了？」
「累了，回来休养一段时间。」陈浩说。
「累了？」陈振华挑了挑眉毛，
「我看不是累了吧？是不是在外面混得不好，被老板炒鱿鱼了？
我跟你说啊，现在外面的工作不好找，尤其是你们这种写代码的，年纪大了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