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玄甲(第1/2页)
青州的夏夜从不安静。
三岁这年六月,皇柏瓊枝高烧不退,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山芋。她妈摸了她的额头,又用嘴唇探了一下温度,然后对着堂屋吼了一声——她爸连夜踩着自行车去请镇卫生院的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瓊枝已经不哭了。不是退烧了,是烧迷糊了。她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妈蹲在床边拧毛巾,拧了三遍,每遍都很用力,像跟毛巾有仇。
瓊枝在昏聩中看见了人。
不是医生。不是父母。是一个穿青袍的人站月亮底下。袍子不是布的质地——像一层半透明的雾凝成的壳,风吹不动,月光却能穿透。青袍人手里托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巴掌大,龟甲形状,甲面上刻着半个字。
她不认识那个字。
青袍人弯下腰,把龟甲放进她掌心。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她没有感觉到体温,但龟甲是温热的,像刚从温泉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攥紧了。
“阿枝?阿枝?”
她睁开眼。窗外是真实的月亮,不是梦里那颗。但掌心——是真的有东西。
黑色龟甲。半个字。
她妈回头正好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毛巾落地,三步并两步过来夺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后院,把龟甲扔进了枯井。
井水没有发出响声。龟甲落进去时,像被人从井底接住了。
当夜阁楼飘出异香。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介于桂花和旧书之间的气味,极淡,但渗人——你只要闻过一次,以后在任何一个秋天都会想起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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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枝从床上坐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安静。三岁孩子的身体是管不住动作的,但那一刻是她在指导自己的身体,还是身体在服从别的什么,她长大后也说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光脚踩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挤上来的凉意从脚底蹿上小腿,她没有抖,一步一步走到后院。
井边。
月亮照在井沿上。龟甲浮在井水中,像一片沉不下去的黑瓷。
她弯腰伸手,龟甲自行浮上来,重新落入她掌心。甲面是干的。刚从井水里捞起来,一滴水都没沾。
她握着龟甲站在井边,月光把她三岁的影子投在井沿的青苔上。影子极短,但龟甲的影子比她的还长——像那甲不是握在她手里,是自己悬浮在她掌心上空一寸。
她妈从屋里追出来,看见她站在井边捧着龟甲而立,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惊醒了整条槐树巷。邻居家的狗开始狂吠,后院鸡圈里母鸡扑棱着撞上竹篱笆。
瓊枝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龟甲上的半个字。月光把那半个字照得很清晰,清晰到她在三十年之后还能一笔一划地默写出来——那是被刀刻过然后磨平、只留下第一笔的一个开端。
她奶奶就是这时候到的。
老太太裹着一件靛蓝对襟褂子,头发还没梳,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从隔壁院子赶过来。她没叫,没冲上去抢龟甲,只是站在后院门口看了瓊枝一眼。然后对瓊枝她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瓊枝当时没听懂。
她奶奶说的是:“这孩子你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