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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值钱的命(第1/2页)

    杂营在校场东面,隔着一道矮墙。

    矮墙不到人腰高,豁了好几个口子,墙根下面堆着碎土和烂草。墙那边是一排破棚子,棚顶歪歪斜斜,有的用碎木板撑着,有的干脆用几根绳子拉住,风一吹就晃。

    书记把新丁领到矮墙这边就停了。

    他没进去。他站在墙外面,翻了翻手里的文书,然后把木牌往墙头上一搁,拿笔杆子往里面指了指。

    “进去蹲着。等人来挑。”

    说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文书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步不紧不慢。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另一头。

    “挑”。

    书记说的是“挑”。不是“安排”,不是“分配”,是“挑”。

    十来个新丁从墙豁口处钻了进去。杂营里面的地是黄土夯的,比校场还烂,到处都是脚印和车辙。靠里面的几间棚子门口挂着破帘子,帘子后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沈烈选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蹲下来。背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曲着。这个位置能看见杂营的入口,也能看见对面棚子的门。

    许三狗蹲在他左边,黑痣男丁蹲在他右边。吴彪被放在最远的角落里,靠着一根歪木桩子,脑袋耷拉着,不看任何人。

    等了很久。

    日头从校场上面滑过去,影子从西墙根一点一点地挪到东墙根。没人送水,没人送饭,没人来说一句话。

    有个瘦男丁忍不住了,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了两步,想找点水喝。

    还没走到门口,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把他推了个趔趄。

    “谁让你动的?”

    帘子掀开,里面出来一个人。老卒,矮个子,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眉角拉到下巴,疤痕发白,皱巴巴的。他穿着跟其他老卒一样的脏军袄,但腰间除了刀,还别着一根短鞭。

    瘦男丁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蹲那别动。没叫你,就别站。”疤脸老卒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新丁们,嘴角往下一撇。“一个个都跟丧家犬似的。”

    他说完就退回帘子后面去了。帘子落下来,里面又变成了一片黑。

    沈烈把这个人记住了。短鞭,疤脸,脾气大,但出手只是推,没打。推的时候力道不重,是警告,不是发狠。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校场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沈烈抬头。

    三个老卒从矮墙豁口处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粗壮,肩膀宽得出奇,两只手的指节又粗又大,手背上全是旧伤疤。他腰间别着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的。

    后面跟着两个瘦一点的老卒,一个拿着绳子,一个手里提着几件破旧的皮甲。

    粗壮老卒走到新丁面前,站住了。他没说话,两只眼睛从左往右,一个一个地扫。

    那目光有重量。

    扫到谁,谁就低头。第一个低的是靠最外面的一个矮男丁,粗壮老卒的目光刚碰到他脸上,他的脖子就缩了下去。第二个低的是黑痣男丁,他倒不是怕,是习惯性地避开。第三个低的是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丁,他不光低头,还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粗壮老卒看完一圈,嘴里哼了一声。

    他走到矮男丁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矮男丁身子一僵,不敢动。

    “瘦。”

    一个字。粗壮老卒松手,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的时候不问名字,不问伤,就看。看肩膀,看手,看腿,看眼神。有时候伸手捏一下,有时候拿脚踢一下腿肚子,被踢的人都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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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黑痣男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手臂还行。”他扭头跟后面拿绳子的老卒说了一句。拿绳子的老卒点了点头,把黑痣男丁的名字记在一块木板上。

    黑痣男丁被叫起来,站到一边。

    粗壮老卒继续往下看。

    看到吴彪的时候,他连停都没停。目光扫过去,嘴角撇了一下,直接跳过。

    吴彪缩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团成一团。粗壮老卒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抬头。

    然后是沈烈。

    粗壮老卒走到他面前,目光落下来。

    沈烈没低头。

    他蹲在那里,脊背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有伤,肩上有血渍,左腿明显有问题,整个人看起来跟其他新丁一样狼狈。

    但他的眼睛是平的。

    没在瞪,也没在盯。就是平平地搁在那里,落在粗壮老卒的腰带扣上,不躲也不顶。

    粗壮老卒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沈烈面前,低头看了两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沈烈腰间的弯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他没伸手捏,也没拿脚踢。

    他只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转身往下一个人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扭头,跟后面的老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沈烈只听清了半句。

    “……那把刀,是胡骑的。”

    拿绳子的老卒往沈烈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粗壮老卒把剩下的几个人看完了。他从十来个新丁里挑了三个,连黑痣男丁一共四个,让他们站到一边。剩下的,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这四个,带走。”他跟拿绳子的老卒说。

    拿绳子的老卒把四个人串起来,往校场那边领。提皮甲的老卒把几件破甲往地上一扔,落在剩下的新丁面前。

    “穿上。”

    甲是旧的,皮面开裂,有的地方补过,有的地方干脆破着。沈烈拿起一件,翻了翻。甲片上有暗褐色的渍,干了很久了,渗进皮纹里,洗不掉。

    是血。

    他把甲套上了。皮片贴着胸口,冰凉,带着一股沤了很久的酸味。上一个穿这件甲的人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粗壮老卒站在矮墙豁口处,回头扫了一眼剩下的这些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烈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剩下的,等着。”

    他走了。

    校场上的日头又偏了一截。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灰土和远处的马粪味。沈烈坐在墙角,把旧皮甲的带子系紧了一点。甲片贴在身上,硬邦邦的,咯得右肩的伤口发疼。

    许三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他说等着。等什么?”

    沈烈没答。

    他不知道等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刚才粗壮老卒挑人的时候,挑走的四个,都是手臂粗、腿脚利索的。留下的,要么瘦,要么伤,要么废。

    他也被留下了。

    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粗壮老卒看了他的刀,说了一句“胡骑的”,然后没挑他。

    沈烈的手指摸了一下腰间的弯刀柄。

    这把刀,在这里不是护身的东西。是一个标记。

    他靠着墙,把呼吸放慢了。

    风又吹过来了。破棚子的帘子在晃,绳子在响。吴彪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等着”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