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不对(第1/2页)
牛车出了青石村,天就一点点暗下来了。
车上挤着八个人。
除了沈烈和吴彪,剩下几个都是附近村里被征走的男丁。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一路发抖,还有个半大小子从上车起就在打摆子,牙关磕得直响。
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趟出去,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吴彪被绳子捆着,蜷在车板角落,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里还时不时抽冷气。
他本来还想骂几句。
可一路上,沈烈就坐在他对面,一句话都不说。
越是这样,吴彪心里越发毛。
“看什么看?”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冲沈烈瞪了一眼。
沈烈低头掰着奶奶给的那两张杂面饼,像是根本没听见。
吴彪脸色一沉,声音却没敢放大。
“你别以为把我拖上车,这事就算完了。”
沈烈这才抬眼。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
“敢啊。”沈烈把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开口,“不敢,昨晚死的是我一个。敢了,好歹你也得陪我走这一趟。”
吴彪被噎得脸直抽。
“你这种贱命,也配跟我比?”
“配不配,你不是已经坐上来了么?”
这话一出来,车上那几个本来低着头的人,眼神都悄悄动了一下。
他们先前只知道沈烈疯。
现在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人不只是疯,他还真从吴家嘴里咬下了一块肉。
这种人,平时最好离远点。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吴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疼。
是丢脸。
尤其是在这些穷鬼面前丢脸。
“等到了营里,你就知道厉害了。”吴彪压着嗓子,“我吴家每年都往边军送粮送布,你以为营里没人认我?”
“认你?”沈烈笑了一下,“认你是送命送来的,还是认你是被我拖上车的?”
吴彪眼睛都红了。
“你找死!”
“别喊了。”沈烈掰下最后一口饼,慢慢咽下去,“你越喊,越像个废物。”
吴彪气得脖子都粗了,刚要再骂,前面赶车的差役回头就是一鞭子。
“都闭嘴!”
“谁再嚷,老子把他舌头抽烂!”
车上这才重新静下来。
沈烈背靠车板,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他其实一直没真放松。
刚才上车前,刘保头那句“等出了村,谁是人,谁是狗,还不一定”,他一直记着。
这老狗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不发作,不代表路上不发作。
想到这儿,沈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黑沙兵录》就贴在那里。
不烫了。
可它一安静下来,反倒更让人惦记。
那本册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昨晚那行字,是真的,还是他被逼急了生出的幻觉?
沈烈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不是那句“先挟贵”,自己昨晚多半已经被按死在那张文书上了。
所以现在,他宁可信它一次。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压下来。
前头的路也越来越窄。
两边不是田埂,也不是村道,而是长满枯树和乱草的山路。
沈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是去北营的路?”
他忽然开口。
前面赶车的差役没回头,只骂了一句:
“关你屁事!”
沈烈没再说话。
可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沉。
他爹以前去过北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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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回来的那两回,喝多了总爱跟他说边军的路、边堡的路、哪条官道能走车,哪条山道只够走马。
北营不在这个方向。
至少,不该这么早就拐进山里。
如果只是为了抄近路,那也不对。
押丁的牛车慢,路一窄,前后就拉不开,一旦真有事,跑都跑不掉。
哪个老差役会这么赶路?
除非……
沈烈心里一沉。
除非从一开始,就没人想着把他们安安稳稳送到营里。
他抬头往前看。
刘保头骑在前头那匹瘦马上,背影一晃一晃,看着和平时没两样。
可越这样,越不对。
这老狗昨晚吃了瘪,又丢了脸,还被迫把吴彪一起押走。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痛快走到边营。
“怎么了?”
旁边忽然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沈烈侧头一看,是那个一直发抖的半大小子。
也就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眼里全是怕。
“没什么。”沈烈低声道。
“你脸色不对。”那小子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
车上另外几个人,也都悄悄看了过来。
他们不敢问刘保头,不敢问差役。
可沈烈不一样。
这人昨晚把吴彪都咬下车来了。
他要是真看出什么,大家再装聋,就纯是等死。
沈烈沉默了两息,没直接回。
他只是问:“你叫什么?”
“许三狗。”
“几岁?”
“十六。”
“会不会跑山路?”
许三狗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会!我家就在山边,平时上山砍柴都是我去。”
沈烈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有两个年纪大些的,明显不成。
还有一个脸白得像纸,一看就跑不了。
真要有事,能动的,恐怕也就三四个。
吴彪这会儿也听出不对来了,嗓子一下发紧。
“沈烈,你什么意思?”
“闭嘴。”
“你……”
“再吵,真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句话一落,吴彪立刻闭了嘴。
他现在最恨沈烈。
可也最怕沈烈。
因为这车上所有人里,真像能狠狠干回来一口的,也只有这个疯子。
沈烈重新低下头,手伸进怀里,摸到《黑沙兵录》的边角。
这一次,册子没有发烫。
可就在他指尖按上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撞出一行字。
**押丁入山,前路非营。**
沈烈心口猛地一缩。
他一下抬头,看向前头那截越来越黑的山道,后背竟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去营里。
这是有人想让他们死在路上。
而且,八成还不打算自己动手。
最省事的法子,不是杀人。
是把人送进该死的地方。
山道越来越窄。
前头那辆车忽然一顿,整个车队都跟着慢下来。
有人骂了一声。
牛也不安地甩起了头。
沈烈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车板。
他不知道前头到底是什么。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真要出事了。
“许三狗。”
“啊?”
“等会儿要是乱了,别往大道中间跑,贴着左边坡走。”
许三狗脸色唰地白了。
“真、真要出事?”
沈烈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沉的黑,声音压得极低。
“记着,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