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也是满脸凝重,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作为一个精通算学的帐房,他最恨的就是这种烂帐。
「先生说得太透彻了。」李浩站起身说道,「只要这散装麻袋的规矩不改,只要这定量缺失的漏洞还在,就算把全天下的清官都派去运河上查帐,也绝对查不出一文钱的亏空!」
而受震撼最深的,莫过于孟砚田。
这位在翰林院修了一辈子国史的老臣,此刻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原来不是人心坏了,而是这装粮食的麻袋坏了。
是这信息不对称,蒙蔽了圣听……」
看着孟砚田这副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
坐在旁边的李德裕和叶行之忍不住相视一笑。
李德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孟大人,您先喝口茶压压惊。
不瞒您说,下官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听陈先生用这等……嗯,这等神仙学问剖析那种种困境时,下官的反应比您现在好不到哪去。」
叶行之也抚须轻笑,在一旁帮腔调侃。
「可不是嘛。
孟大人,您常年在京城中枢,接触的都是宏辞大论。
咱们这些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的苦命人,若是没有陈先生这等扒皮抽筋般的底层剖析,早就被那些豪强猾吏给生吞活剥了。」
叶行之指了指那块小黑板。
「下官和李大人,可是经常厚着老脸,下值之后跑到这书院来蹭课的。
陈先生脑子里装的这等见微知着的实务真理,多着呢。
今日您算是赶巧了,这才是第一道开胃小菜。」
被李丶叶二人这番半是调侃半是宽慰的话一打岔,密室里那沉重到极点的压抑气氛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孟砚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这信息不对称与定量缺失之论,可谓是一针见血!」
说到这里,孟砚田眉头再次皱起。
「先生,既然这漂没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是因为损耗难以定量,钦差也很难查清。
那负责押运的漕军总知道一线的信息吧,他们总知道总量吧。
如果我们在运输途中,让漕军配合钦差,总可以把这中间的漂没查清的吧?
只要咱们能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他们还敢这麽明目张胆?」
陈文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信息不对称的旁边,写下了四个大字。
共谋博弈。
写完这四个字,陈文转过身。
「顾辞。」陈文突然点名。
「学生在。」顾辞收起摺扇,恭敬地站起身。
「当初你在蜀地,面对锦绣盟和各大商帮为了把控丝绸价格而结成的铁桶阵,你是如何将他们分化瓦解的?」
顾辞微微一愣,随即自信地笑了起来。
「回先生,是您讲过的囚徒困境。
学生利用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防备心理。」顾辞侃侃而谈,「虽然他们表面上结成了联盟,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害怕别人先倒戈,抢了跟咱们江南合作的机会。
学生只要抛出诱饵,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就因为内部的猜忌和争夺,不攻自破了。」
「说得好。」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在囚徒困境中,出卖同夥对自己是有利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联盟必定崩溃。」
话毕,陈文看向孟砚田。
「但是。
孟大人,这大运河上的官员和漕军,绝不是一群可以被分化瓦解的囚徒。
他们处在一种截然相反的局面中,也就是黑板上的这四个字共谋博弈。」
「共谋博弈?」孟砚田眉头紧锁,又是一个新词,刚才他们说的什麽囚徒困境他在想是什麽东西呢。
「是的,囚徒困境的难点是一次性博弈,我们现在遇到的困境则是已经存在百年,通过重复博弈多次形成的共谋博弈。」
看大家都一脸茫然的样子。
陈文不再多费口舌,他走到长桌前,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哗啦一声。
陈文将钱袋里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不多不少,整整六十枚黄澄澄的铜板。他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带盖的空木箱,放在桌子正中央。
「为了让诸位大人更直观地看清这四个字背后那吃人的本质,我们不妨来做个小游戏。」
陈文对自己的六名得意门生说道。
「顾辞丶李浩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丶王德发。
现在,你们六个人来玩这个分金币的游戏。」
陈文数出六十个铜板均分为六份,每份十个,推到了六人的面前。
又让每人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条和一支笔。
「你们每人手里有十个铜板作为初始资金。
游戏规则很简单,可以有好几轮。」
「你们需要在纸条上,暗中写下你们准备投入木箱的铜板数量,然后将对应数量的铜板,连同纸条一起,匿名投入这个木箱中。」
「现在,听好我给你们定下的安全线和惩罚线。」
陈文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最后木箱里的铜板总数,大于或者等于五十四个。
那麽,游戏成功!」
「我还会额外奖励你们每人三个铜板!」
听到这里,王德发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盯着自己面前的十个铜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作响。
五十四个?
六个人,也就是说,总共有六个铜板的免责额度!
然而,没等王德发高兴太久,陈文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但是,如果木箱里的铜板总数,少于五十四个。
哪怕只少了半个!」
「游戏失败!
我将当众开箱,查验所有人的纸条!
只要你投入木箱的铜板少于十个,你将被判定为违规!
没收你所有的铜板,并且直接出局!」
「游戏全程,禁止交流。
现在开始!」
陈文一声令下,便退到了一旁,与孟砚田丶李德裕丶叶行之站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这六个年轻人。
议事厅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六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王德发看着面前那十个铜板,他的脑子在飞速地旋转。
「只要总数够五十四就行……六个人,六个点的额度。
那胖爷我少交一个,自己留一个,绝对安全吧?
不仅能拿那三个铜板的奖励,还能白赚一个外快!」
王德发的手已经摸向了其中一个铜板,但他突然又停住了。
「等等!
要是大家都这麽想呢?
要是有人比我更贪,少交了两个,甚至三个呢?
只要有一个孙子贪多了,总数跌破五十四,胖爷我这截留的一个铜板,可就成了催命符了!
大家全得被先生弄死!」
想到这里,王德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胖脸上满是纠结。
一旁的李浩也在内心疯狂盘算着。
「这六个点的额度,简直就是一根索命的绞索!」李浩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谁都知道截留有利可图,可谁也无法保证别人会不会贪得无厌!
为了绝对的安全,我似乎只能老老实实地交满十个。」
李浩的笔悬在纸条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可是如果我交了十个,而别人却少交了。
只要总数够了五十四,他们就白赚了!
那我李浩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我凭什麽要用我的老实去替他们的贪婪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