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致知书院。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正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直奔大讲堂而去。
他们的神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急切。
昨夜沈山长的密信还在怀里发烫。
「不惜一切代价,挖出陈文那套逻辑训练法的根源!」
「谢兄,你说陈文真的会把那种秘籍拿出来给我们看吗?」叶恒压低声音问道,「那种能让人思维变得如此犀利的神术,换了是我,肯定藏着掖着。」
谢灵均摇着摺扇,「咱们现在的身份是交换生,是来求教的。
他要是不主动拿,咱们就主动问。」
「再说了。」方弘冷笑一声,「咱们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只要咱们把姿态放低点,哪怕是激将法,也要逼他把真东西掏出来!」
正说着,四人已到了大讲堂门口。
只见陈文正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的册子,神色悠闲地喝着茶。
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王德发等核心弟子分列两旁,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麽。
「四位贤侄,来得正好。」
陈文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昨日辩论太激烈,难免伤神。
今日咱们不谈经义,也不谈实务。
老夫特意给你们准备了一道饭前小菜。」
「小菜?」谢灵均一愣,目光落在了陈文手中那本册子上。
那册子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且没有名字,这就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陈山长,这是……」孟伯言试探着问道。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独门心法。」
话毕。
四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心法!
这就是山长信里说的那个源头!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书名为《天机策》,乃是我早年游历时,一位隐世高人所赠。」陈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中既无微言大义,也无治国良方,只有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题目。」
「题目?」
「对。」陈文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图形。
「高人曾言:世人读书,只知读字,不知读理。
只知看表,不知看骨。
此书之题,专治思维僵化,能开天眼,破执念,辩是非,通权变。
只有做通了这些题,才能真正理解万物之理,练就一副洞察秋毫之火眼金睛!」
这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把四杰唬得一愣一愣的。
开天眼?
破执念?
这听起来怎麽比《周易》还高深?
「既然是独门心法,陈山长愿意示人?」谢灵均有些不敢相信。
「哎,学问本就是公器,何分彼此?」陈文大度地一挥手,「况且,这心法极难,若是没有悟性,看了也是白看。
今日正好借各位才子之眼,看看能否参透其中的奥妙。」
说着,陈文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出了第一道题。
【第一课:天眼通】
黑板上出现了四个大字:
一丶日丶吕丶品
「请问。」陈文指着这四个字,「下一个字,该填什麽?」
接着,他又在下面写了四个选项:
选项甲:目。
选项乙:曲。
选项丙:器。
选项丁:图。
黑板上,那四个大字「一丶日丶吕丶品」静静地排列着,下面是四个备选答案。
这看似简单的一行字,此刻在正心四杰眼中,却像刚认识一样。
谢灵均摇着摺扇的手停住了,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一日吕品。
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下意识地开始用自己最擅长的经义思维去拆解。
「一者,道之始也,万物之源。
日者,太阳之精,众阳之宗。
吕……是指黄钟大吕?那是音律。
品……是品德?还是物品?」
「道丶阳丶律丶物。
这之间有何关联?」
谢灵均越想越乱。
他试图从《易经》的象数里找规律,又试图从《说文解字》的字源里找线索,可不管怎麽连,这四个字都像是一盘散沙,根本凑不成一句通顺的微言大义。
旁边的孟伯言也没好到哪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地掐算。
「莫非是五行?
一属水,日属火,水火既济?
那吕属什麽?
品又属什麽?
金木水火土,怎麽套都不对啊!」
方弘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是个死磕理学的人,在他看来,凡是文字必载道。
既然陈文说这是心法,那里面肯定藏着什麽惊天地泣鬼神的道理。
「难道是隐语?
藏头诗?
还是拆字法?」
方弘把那几个字拆开了,揉碎了看,甚至恨不得把黑板盯穿,却依然一无所获。
看着四位江南才子在讲台上抓耳挠腮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王德发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王德发捂着嘴,发出一声偷笑。
「哎哟喂,几位师兄,这题有那麽难吗?
我看你们这架势,又是掐指又是念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请神呢!
这不就是个……那个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王德发这一嗓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谢灵均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你说简单?
那你倒是说说,这其中的义理何在?道统何存?」
「义理?
道统?」王德发翻了个白眼,「做个题还要啥道统啊?
能填上不就行了?」
「荒谬!」叶恒也怒了,「学问之道,贵在明理!
若是不知其所以然,便是蒙对了也是枉然!」
「谁说是蒙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突然开口了。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沉稳。
「各位师兄,这题确实不难。
只是你们想得太深了,反而看不见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承宗!」陈文适时地叫住了他,嘴角含笑,「既然大家还在思考,你就别急着揭底。
给大家一点提示。」
「是。」
张承宗走到黑板前,并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第一个字「一」。
「大家请看这个字。
它虽然只有一笔,但在我眼里,它就像是一块平整的田地,里面乾乾净净,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孟伯言一愣,「一字乃数之始,怎麽会啥都没有?」
张承宗没理会他的反驳,手指移向第二个字「日」。
「再看这个日字。
这就像是田里围了一圈篱笆,中间圈住了一块地。」
「圈了一块地?」谢灵均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口字旁,什麽篱笆?」
张承宗继续移动手指,指向「吕」。
「这个『吕』字,上下两个口,就像是两块被圈起来的地。」
最后,他指着「品」。
「这个品字,三个口,那就是三块地。」
说到这里,张承宗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四杰,诚恳地说道:
「各位师兄,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题考的不是字义,不是五行,也不是音律。
它考的是眼力!
是在考你们能不能数清楚,这字里面,到底圈住了几块地!」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谢灵均四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数……数地?
圈住了几块地?
他们下意识地顺着张承宗的思路重新看去。
一字,只有横线,没有封闭的圈,所以是零块地。
日字,外面一个框,里面封死了,是一块地。
吕字,两个口,是两块地。
品字,三个口,是三块地。
零,一,二,三……
这规律,这规律竟然如此简单!
如此直白!
如此……粗鄙!
「这,这怎麽可能?」方弘瞪大了眼睛,指着黑板的手指都在颤抖,「文字乃圣人所造,每一个字都蕴含天地至理!
怎能,怎能如此拆解?
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方兄,此言差矣。」
顾辞摇着摺扇,悠悠地补了一刀。
「圣人造字,那是为了记录。
但我们现在是在做题,是在练眼力。
先生常说,格物致知,就是要抛开成见,去观察事物的本来面目。
你们只看到了字义,那是成见。
承宗看到了字形,那才是本来面目。
这就是打破知见障!」
「打破知见障……」孟伯言喃喃自语,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震惊。
虽然这种解法很荒谬,但不得不承认,它在逻辑上是严丝合缝的!
零,一,二,三,这数列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那,那下一个字……」叶恒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那四个选项。
如果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字,应该有四块地,也就是四个圈!
他看向选项:
甲丶目。目字里面有两横,加上外框,虽然有很多格子,但它是……不对,目字是几画?
不对,是几个封闭区间?
目字外面一圈,里面……等等,目字其实是……
张承宗笑着摇了摇头,直接公布了答案。
「不用算了。」
张承宗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丙。
「器!
中间四个口!
这就是四个圈!四块地!
零,一,二,三丶四!
这就是天道循环,这就是数之极数!」
看着那个有着四个口,明晃晃摆在那里的「器」字,四杰彻底没脾气了。
太直观了。
太暴力了。
根本不需要任何经义解释,只要你会数数,只要你眼睛不瞎,你就能看出来这就是正确答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四个拿着尚方宝剑准备斩妖除魔的将军,结果却被一个农夫用锄头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告诉他们:「别舞了,这地里只有萝卜,没有妖怪。」
「这,这就天眼通?」谢灵均难以置信。
他看着张承宗,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难道我们以前读的书,真的读傻了?
这些致知书院弟子全都能一眼看穿的规律,我们四个大才子,竟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
「没错。」
陈文适时地开口。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独门心法。
你们以为它简单?
不,它不简单。
它难就难在,要让你忘掉你读过的万卷书,忘掉你满腹的经纶,回归到最纯粹最原始的观察上来。
这叫返璞归真。」
「只有练成了这双眼,你们在看帐本的时候,才能看出哪笔帐是假的;
在看公文的时候,才能看出哪句话是虚的。
这,才是治世之能臣该有的眼力!」
听着陈文的强行升华,四杰不仅没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
治国平天下,不就是得明察秋毫吗?
如果我们连几个圈都数不清楚,还怎麽去数天下的钱粮?
怎麽去数百姓的人头?
「受教了……」
孟伯言深吸一口气,对着张承宗,也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原来格物致知,竟是如此直指人心。
是我们着相了。」
看着四杰那副被忽悠瘸了的样子,李浩和王德发躲在后面,憋笑憋的腿都快掐肿了。
神他妈返璞归真!
神他妈治世能臣!
这就是数圈圈啊!
先生这一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傻啊!
「好了,第一关算是过了。」
陈文敲了敲黑板,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不过,这只是皮毛。
接下来这一道题,考的可就不仅仅是眼力了,而是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