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四个位置,分别写着:一辩丶二辩丶三辩丶四辩。
「这是我们书院创立的四辩制。」
「不同于以往的一对一驳难,或者是乱哄哄的群辩。
这是一种讲究配合和攻防转换的团队战术。」
陈文指着那四个位置,详细解释道:
「一辩,负责立论。
就像是盖房子打地基,你要在开篇把你们的观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立起来,无论对方怎麽攻击,这个根基不能动。」
「二辩和三辩,负责攻辩。
这是最激烈的环节。
你们要像两把尖刀,抓住对方立论中的漏洞,进行一对一的诘问。
问得对方哑口无言,问得对方自相矛盾!」
「四辩,负责结辩。
这是最后的大将。
不管前面打成什麽样,你要在最后时刻,把所有的观点收回来,拔高立意,升华主题。
要用你的文采和格局,给这场辩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陈文指着黑板中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而在攻辩和结辩之间,还有一个最刺激的环节,自由辩论。」
「在这个环节,不分辩位,不分顺序。
双方八个人,谁想说谁就站起来说!
你可以攻击对方的漏洞,也可以补充己方的观点。
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缓冲的短兵相接,也是最考验你们临场反应和团队默契的时候!」
陈文从桌下拿出两个特制的沙漏,一大一小,摆在讲台上。
「最后,为了公平,也为了防止有人滔滔不绝拖延时间。
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陈文指着那个大一点的沙漏。
「一辩立论,四辩结辩,以此大沙漏为限。
沙尽,人停。」
他又指着那个小得多的沙漏,里面的细沙流速极快。
「攻辩环节,问答一来一回。
自由辩论,双方交替发言。
皆以此小沙漏为限。
每一次开口,都要在这个小沙漏漏完之前结束战斗。」
「时间一到,无论你的观点多麽精彩,都必须立即停止。」
「这考的不仅是口才,更是你们对时间的掌控力,对语言的精炼度。」
听完这套规则,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辩论?
这分明就是行军打仗的阵法啊!
李德裕眼睛亮了:「有点意思!
这规则既考个人才华,更考团队配合。
若是配合不好,前面立论再好,后面也会被攻辩手拆得稀碎。」
叶行之也点头赞叹:「陈先生果然是大才,连辩论都能玩出这种花样。
这种规则下,想靠死记硬背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
正心四杰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虽然才华横溢,但以前习惯了单打独斗,或者是在书院里搞那种温文尔雅的清谈。
这种像战场厮杀一样的规则,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孟伯言有些迟疑,「陈山长,这规则我们从未练过,是否有些……」
「不公?」陈文笑了,「孟贤侄,乡试考场上的题目,难道都是你们练过的吗?
真正的才子,应该能适应任何规则,并在规则中找到取胜之道。
怎麽,正心书院的高才,连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
这激将法一出,孟伯言还没说话,旁边的叶恒就忍不住了。
「谁说没有?」叶恒挺起胸膛,「不就是个新规则吗?
咱们接了!
咱们四人联手,还怕他们不成?」
谢灵均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傲气:「既然陈山长有雅兴,那我们就陪各位玩玩。
哪怕是新规则,道理也是那个道理。
真金不怕火炼!」
「好!」陈文大笑一声,「各位果然有胆色!」
「那麽,现在请双方入座,确定辩位。」
致知书院这边早就排练好了。
张承宗稳如泰山,李浩精明算计,周通冷若冰霜,顾辞风流蕴藉。
正心书院那边也进行了准备和安排。
孟伯言负责一辩,他经义扎实。
方弘负责二辩,他言辞犀利。
叶恒负责三辩,他思维敏捷,谢灵均负责四辩,他擅长文采。
双方落座,气场全开。
整个大讲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题目的揭晓。
陈文站在两队中间,目光扫过这八位代表了江南年轻一代最高水平的才子,缓缓开口。
「规则讲完了,那麽接下来,就是辩题。」
「为了公平起见,今日这辩题,我不出经义,也不出实务。
咱们辩一个人心。」
陈文转身,拿起石笔,在那巨大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题目。
那题目一出,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为救五人,可否杀一无辜?」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什麽题目?」
孙敬涵有些惊讶。
作为大儒,他辩过无数经义,论过无数是非,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如此残酷的题目。
「杀一救五?」李德裕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得失,「若是战场之上,为了全军,牺牲小股,那是常理。
可这题目说的是无辜。
既是无辜,何罪之有?
杀之,岂非暴政?」
叶行之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此题甚怪!
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人心最深处的善恶!
这是在考仁,更是在考权啊!」
角落里的赵文举,更是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作为底层的读书人,他太容易把自己代入那个无辜的一人了。
如果为了救别人就要杀我,那我读的圣贤书,还有什麽用?
陈文看着众人的反应,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
他转过身,面对着同样一脸惊愕的正心四杰,缓缓开口,将这个题目具体化。
「或许有人觉得这题目太虚。
那我就给它画个像。」
陈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讲故事特有的魔力。
「假设,你正驾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下坡的官道疾驰。
突然,拉车的马受惊了,彻底失控,无论你怎麽勒缰绳都停不下来。
而在你正前方的官道上,有五个正在玩耍的孩童。
距离太近,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
如果你直直冲过去,这五个孩子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议事厅里甚至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发现旁边有一条岔路。
只要你猛拉缰绳,马车就能拐进那条岔路。
但是!
在那条岔路上,也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正在那里看书的书生。
他同样无辜,同样不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
陈文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心四杰。
「现在,缰绳就在你们手里,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不转向,你会撞死那五个孩子,但那个书生会活下来。
如果转向,你会亲手撞死那个书生,但那五个孩子会得救。」
「请问。」
陈文提高声量,问道。
「你,转,还是不转?
面对那个书生,你是杀还是不杀?」
「杀一人以救五人,是行大善,还是作大恶?」
「轰!」
太具体了!
太真实了!
太残酷了!
那种生死就在一念之间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
「这,这怎麽选?」孙志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怎麽选都是死人啊!
这简直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陆文轩摇着摺扇的手也停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场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去那个手。
「若是我,怕是会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吧……」陆文轩苦笑一声,「这题目,太毒了。」
相比于嘉宾们的纠结,正心四杰的反应则要镇定得多,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谢灵均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题!」谢灵均低声对同伴说道,「这题目看似刁钻,实则考的是我儒家最核心的经权之变!
孟子云,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为了救人,连礼法都可以不顾,何况是这种两难之境?
这分明就是让我们在小仁与大义之间做选择!」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神色沉稳:「没错。
杀一人虽然残忍,但若能救五人,那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是治国者的胸襟,也是大丈夫的决断。
陈山长出此题,本意是想难住我们,却不知这正是我们正心书院平日里研习最深的领域!」
「赢定了!」叶恒握紧了拳头,「咱们就抓住大义二字,把他们那点妇人之仁驳得体无完肤!」
看着四杰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陈文微微一笑。
以为是送分题?
待会儿让你们知道什麽叫送命题。
「好了。」
陈文拍了拍手。
看着正心四杰那自信的神色,陈文微微一笑,展现出了极大的风度。
「为了公平起见,沈山长的高足远来是客,你们可以优先选择持方。
是主张转,杀一救五?
还是主张不转,坐视五人身亡?」
谢灵均丶孟伯言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
几乎没有犹豫,谢灵均便站了出来,摺扇一拱,朗声道:
「陈山长果然大气!
既然如此,那我正心书院便当仁不让了!」
「我方主张,当转!」
谢灵均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虽然是个难题,但儒家讲究经权之变,讲究舍生取义。
为了救更多的人而牺牲小我,这才是符合圣人教诲的大义!
选这个持方,天然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简直是赢定了!
「好。」陈文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选择。
「那致知书院便主张,不转。
不可杀无辜。」
「题目已经出了。
为了公平起见,给各方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一个时辰后,辩论正式开始!
正心书院为正方:主张转,即杀一救五。
致知书院为反方:主张不转,即不可杀无辜。」
「去吧!」
……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正心四杰来说,这一个时辰是用来引经据典,润色辞藻的。
他们翻阅古籍,寻找着关于舍生取义丶权变的每一句圣人言,势要将这篇立论写得花团锦簇,无懈可击。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宣告着备战时间的结束。
大讲堂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中央那两排太师椅上。
双方辩手入座。
正心书院那边,孟伯言,作为一辩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立论稿。
致知书院这边,张承宗作为一辩虽然稍微有些紧张,但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坚定。
陈文并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退到了侧面。
讲台正中央,站着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王德发。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红艳艳的锦袍,虽然有点像个大红包,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倒是冲淡了不少肃杀之气。
「咳咳!」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用纸卷成的喇叭,对着全场喊道:
「各位大人!
各位乡亲!
各位等着看热闹的老少爷们!
欢迎来到致知书院第一届嘴强王者争霸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