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内容改好了,标题也够劲爆了,但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像拦路虎一样横在了众人面前。
「先生,这根本来不及啊!」
负责印刷的老张师傅,看着那一堆刚刚定稿的文书,手都在发抖。
「您看看这字数,几千字啊!
活字排版就得很久。
而且这标题这麽大,还要套红,得单独刻板。
这都是精细活,若是手一抖刻错了一个字,整块板子就废了,得刨了重来!
模板整理好,才是印刷,到明天早上,估计印不了多少份。
你们要求上万份,咱们这十个熟手,拼了老命,一个人一个时辰也就能印五十张!
一万张?
一晚上根本来不及!」
李浩不信邪,拿起算盘拨了两下,脸色瞬间白了。
「一个时辰五十张……十个人……那就是五百张。
一万张,得印二十个时辰!
也就是差不多两天两夜!
而且还不算吃饭睡觉的时间!」
「两天两夜?」苏时也急了,眉头紧锁,手中的稿纸被捏得皱巴巴的,「魏公公的谣言现在满天飞,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把报纸发出去。
要是等两天,什麽都晚了。」
印刷坊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公公用的是最原始的人海战术,那是金钱堆出来的速度。
他雇佣了大量的抄写员,每人抄一份,一晚上就是几百上千份。
而致知书院虽然有最好的内容,却被这古老的技术瓶颈死死卡住了脖子。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李浩绝望地把算盘一扔,「内容再好,发不出去也是废纸。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魏阉把咱们骂死?
这就像是咱们练成了绝世武功,却被人家用乱棍打死在家里,太憋屈了!」
王德发也急得直挠头,在屋里转圈圈:「先生,要不咱们也找人抄?
我去把丐帮的兄弟都叫来,哪怕字丑点,好歹能发出去啊!」
「不行。」周通摇头否定,「丐帮大多不识字,抄出来的东西鬼都看不懂。
而且几千字,抄一份要一个时辰,哪有那麽多人?」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陈文皱着眉,目光在那些高低不平的活字盘上扫过。
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前世在乡村上小学时见过的一种简易印刷机——土法油印机。
原理并不复杂,不需要字模,不需要排版。
但问题是,现在物资匮乏,如何用现有的东西,把那油印机做出来。
「两天太久,我们天亮之前必须完成。」陈文突然开口。
「张师傅,如果不刻板,也不用活字呢?」
「不用活字?」张师傅一愣,「先生,不用活字怎麽印?难道用手按?
那墨水不就全糊在纸上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陈文随手拿起王德发用来当烧饼垫纸的一张油纸,对着烛光比划着名。
「如果我们能让这张纸变成……变成一个筛子。」
「筛子?」众人都围了过来,一脸的茫然。
林振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张普通的油纸,眉头微皱。
「对。」陈文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比如这张纸,如果我想印一个『之』字,我就把这个『之』字所在的地方弄穿,让墨水能漏下去。
而其他地方不漏墨。
这样,墨水漏到下面的白纸上,是不是就显出字来了?」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镂空?
就像咱们过年剪窗花一样?」
「差不多。」陈文点头,「但是剪纸太慢了,而且如果要把几千个字都剪出来,那比刻板还慢。
而且有些字,比如『回』字,中间那个口要是剪断了,就掉下来了。」
「而且,」张师傅插嘴道,摇了摇头,「纸太软了,要是真剪空了,一刷墨就烂了,根本没法固定啊。
先生这法子,行不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如果不剪空呢?」
一直盯着油纸发呆的周通,突然喃喃自语。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张被王德发弄脏的油纸,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
「周师兄,你想什麽呢?」李浩有些着急。
周通没有理会李浩,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
「先生说要像筛子一样……不剪空……还得透墨……」
他捡起那张油纸,走到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您看。」周通指着油纸,「这张纸之所以能包点心不漏油,是因为它上面涂了一层桐油。
这层油膜堵住了纸张的缝隙,所以它是不透的。」
 「如果我把这层油膜破坏掉呢?」
周通拿起一根绣花针,在油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只要划破了这层皮,露出了里面的纸,墨水是不是就能渗下去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水,抹在那道划痕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下面垫着的那张白纸。
可是,白纸上乾乾净净,只有一点点模糊的污渍。
墨水并没有顺利渗下去,只是浮在表面。
「不行。」周通失望地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桐油浸透了纸张纤维,即使划破了表皮,里面还是油的,墨水渗不下去。
这就好比一件油衣,你划个口子,水虽然能进去一点,但流不畅快。」
「那如果是浆糊呢?」李浩提议,「浆糊干了也是一层皮,而且不油。」
「浆糊太脆。」张师傅摇头,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折就裂,而且一碰水就化了。
咱们印书是要刷墨的,墨里有水,一刷这纸就烂了。」
「松香?」苏时想了想,「松香倒是防水,可是太硬了,写不动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文提出的方向虽然诱人,但似乎在材料上是个死胡同。
每一种材料都有缺陷,无法满足「防水丶易写丶透墨」这三个苛刻的条件。
周通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所有见过的材料。
他在书院里格物致知这麽久,没事儿的时候,他研究过无数种东西的特性。
一种能防水丶能结膜丶但又很脆丶很软丶一划就破的东西。
「防水……脆弱……柔软……」
周通的目光在印刷坊内四处搜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烛台上。
那里,一根红烛正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滴落在桌面上。
那一滴蜡油落在桌面上,慢慢冷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丶半透明的膜。
周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一刮。
「嘶啦——」
那层蜡膜应声而破,露出了一条清晰的痕迹,而周围的蜡膜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能挡住桌上的灰尘。
「蜡!」
周通猛地叫出声来,把旁边的王德发吓了一跳。
「先生!蜂蜡!」
周通抓起一块蜂蜡,兴奋地比划着名,仿佛生怕那个灵感跑掉了。
「蜂蜡冷却后会结成一层薄膜,但这层膜很脆,也很软,不像桐油那麽腻,也不像松香那麽硬!」
「如果我们把桑皮纸浸在熔化的蜂蜡里,让它表面结一层均匀的蜡膜。」
「然后……」
周通抓起一支用来刻字的铁笔,在桌面上虚划了几下。
「我们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
铁笔锋利,正好可以刮掉那层蜡膜,露出里面的纸张!
而周围的蜡膜还在,依然防水防墨!」
「这时候,字迹的地方就是筛子,其他地方就是墙!」
「墨水只能从字迹的地方漏下去,印在下面的纸上!」
「没错。」陈文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赞赏,「周通,你真是个小天才!」
「可是先生……」李浩指着那张薄薄的油纸,「这想法虽好,但没法操作。
您看,这蜡纸这麽薄,比蝉翼还脆。
而且纸是软的,一受力就皱,印出来的字肯定也是歪的。」
众人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张师傅也叹了口气,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是啊,这就是没骨头。
没骨头的东西,立不起来。」
陈文沉吟片刻。
他记得那种土法油印机是有纱网的,也有吸墨的墨辊。
「骨头……我们要给这张软纸,加一副骨架。」陈文沉吟道,「但这骨架不能挡住墨水,也不能太厚。」
「用竹篾?」苏时提议,「就像做灯笼一样,编个框?」
「不行。」张师傅摇头,「竹篾太粗,而且编出来的格子太大,纸还是会塌。
而且竹篾挡住的地方,墨就印不下去了,字就断了。」
「那用铜丝?」李浩比划着名,「拉几根细铜丝?」
「铜丝太硬,会把蜡纸顶破。」周通否定道。
大家陷入了沉思。
既要细,又要密,还要软硬适中,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要求。
陈文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你们想想,有没有什麽东西,像布一样密,却又能透气丶透光?」
「布?」苏时下意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周通的目光突然被那块白色的手帕吸引了。
他看着手帕在烛光下透出的微光,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