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口的风波,很快便平息了。

    致知书院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嘲讽和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宁阳县的神秘书院,究竟用了何种魔力,能让他们的弟子,拥有如此与众不同的见识和格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致知书院众人,却在陈文的带领下,回到了文会楼客栈,关起院门,谢绝了一切访客。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

    弟子们虽然在贡院门口,取得了言语上的完胜。

    但此刻,没有了对手,没有了观众,一种考后的疲惫和对未知的焦虑,渐渐涌了上来。

    「都说说吧。」陈文打破了沉默,「这次府试,感觉如何?」

    没有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顾辞,这个团队的先锋,第一个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次发挥,尚可。」

    「帖经墨义,不敢说全对,但十之八九,应无错漏。」

    「诗赋一场,学生另辟蹊径,或有剑走偏锋之嫌,不知考官是否青睐。」

    「至于策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学生以为,当为本次考试最佳。」

    他说完,众人都点了点头。

    策论,是他们所有人,最有信心的一场。

    陈文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张承宗。

    张承宗站起身,神情依旧稳重。

    「回先生。学生此次,并无太大把握。」他诚恳地说道。

    「帖经墨义,有几处《尚书》的古注,学生记得不真切,是空过去了的。」

    「诗赋,更是学生之短板,只求无过,不敢求功。」

    「唯有策论一场,学生将所见所闻,尽数写上,自觉……问心无愧。」

    他的话,很朴实,也很真实。

    接着,李浩,苏时,王德发等人,也一一汇报了自己在考场上的得失。

    每个人,都有发挥出色的地方,也都有明显的短板。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只是将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递给了陈文。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对自己三场考试的……复盘。

    他将每一道题,自己是如何思考的,如何作答的,甚至在哪个地方犹豫了多久,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详尽程度,令人咋舌。

    陈文仔细地看着那张纸,不住地点头。

    「好。」他看完,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弟子。

    「你们今日,都做得很好。」

    「不是说你们的卷子,答得有多好。」

    「而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考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长处与不足。」

    「这,比考一个好名次,更重要。」

    他看着有些紧张的张承宗,和有些担忧的苏时等人。

    「府试,与县试不同。」他缓缓说道。

    「县试,是存量之争。

    比的是谁的书背得更熟,谁的文章写得更稳。」

    「而府试,考的是增量。」

    「考的是,在同样的知识基础上,谁的见识更广,谁的格局更大,谁的思维,更胜一筹。」

    「在这一点上,」陈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已经赢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弟子们原本悬着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

    论见识,他们亲眼见过码头的纤夫和作坊的织女。

    论格局,他们探讨过开海禁这等国朝大政。

    论思维,他们有先生传授的逻辑之学。

    他们,确实没有什麽好怕的。

    「好了。」陈文说道,「从今日到放榜,还有三日。」

    「这三日,你们不必再温习功课。」

    「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可以去逛逛这江宁府城,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也可以去听听那些名士的讲学,看看别人的学问,是何等模样。」

    「总之,去听,去看,去想。」

    「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所收获。」

    ……

    接下来的三日,是府试之后,难得的平静期。

    弟子们遵从先生的嘱咐,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客栈。

    顾辞和王德发,真的去听了孙敬涵先生的公开讲学。

    他们坐在最后排,听着那位府城名儒,慢条斯理地,讲解着《春秋》的微言大义。

    顾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乏味。

    他发现,孙先生讲得虽然精深,但翻来覆去,还是在故纸堆里打转,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致知之学,与传统经学的根本不同。

    张承宗和李浩,则又去了一趟城南的码头。

    他们没有再去茶寮,而是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船工,默默地,帮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

    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

    但从老船工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们读到了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的东西。

    周通和苏时,则一头扎进了文渊阁。

    周通在寻找更古老的,关于前朝大虞的史料。

    而苏时,则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她能看到的一切知识。

    陈文自己,则哪里也没去。

    他整日,都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他在写东西。

    他在将自己脑海中,那些零散的,关于逻辑丶结构丶思辨的教学方法,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总结。

    他知道,府试之后,致知书院,将迎来一次真正的腾飞。

    他需要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教材。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有些阴沉。

    空气中,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湿。

    文会楼客栈内,致知书院的众人,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陈文看着他们,笑了笑。

    「怎麽?」

    「今日,不去看看吗?」

    顾辞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们想明白了。」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

    「我等,就在此地,静候佳音。」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的弟子们,终于也学会了这份静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府衙的方向。

    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无数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

    陈文的目光,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便只是……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