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郭桓的“系统”(第1/2页)
郭桓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扳指。
他的面前,站着三名穿着正五品官服的户部郎中。
分别是浙江司、江西司和北平司的主官。
距离“折色新政”全面铺开,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郭桓的贪腐系统,终于彻底成形。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络。
郭桓在京城坐镇,勾结了北平布政使、浙江布政使、江西布政使等封疆大吏。
他们通过虚报途耗、强行折色、甚至利用官府空文重复报销等令人发指的手段,疯狂地侵吞着大明朝的国库根基。
粮食、宝钞、金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郭桓和各路贪官的私库。
“尚书大人。”
浙江司郎中满面红光,压低声音禀报,
“今年浙江的秋粮折色,已经全部核算完毕。
按照大人定的规矩,账面上抹平了三成,折算下来的现银,已经妥善安置在城外的私庄里了。”
江西司郎中也赶紧上前一步,生怕落后。
“江西这边的水脚损耗,也已经重新造册。
地方上极度配合,多出来的两成粮款,布政使大人已经派心腹押解进京,孝敬尚书大人。”
郭桓听着这些汇报,嘴角的笑容越发和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扳指套进大拇指里。
“诸位同僚办事得力,本官心里都有数。”
郭桓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
“大家同坐一条船,有本官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诸位的一口汤。
这天下钱粮尽在户部,只要咱们上下一心,这国库,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三名郎中连连躬身称是,眼神中满是贪婪的狂热。
户部十三司,除了那几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绝大多数郎中和主事都已经被郭桓拉下了水。
有的收了成百上千两的雪花银,有的被郭桓抓住了往日的把柄出言威胁,有的则是看清了形势,主动投靠过来充当门下走狗。
整个户部,已经成了郭桓的一言堂。
“不过,大人。”
北平司郎中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清吏司的林默,至今仍是油盐不进。
凡是送到他那里的折色账本,只要数目稍微有些出入,他便原封不动地全部打回。长此以往,怕是个祸患啊。”
听到“林默”这两个字,郭桓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大半年来,他试过用重金拉拢林默,试过用考评和官威威胁他,甚至故意压着清吏司的公用度用以刁难。
但那块茅坑里的石头,硬是连吭都没吭一声,照样每天坐在那个死角里,机械地拒签所有不合规的账册。
郭桓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林默这个人,油盐不进。”
郭桓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别管他了,天下十三省的账,咱们自己内部就能抹平,绕过他清吏司便是。
他一个人,一个司,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随他去吧,他翻不起大浪。”郭桓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轻蔑。
洪武十六年冬
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寒意已经渗透了窗户纸。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毫无波澜地看着桌面上那本早已核对完的旧名录。
这几个月来,清吏司出奇的清闲。
那些以往堆积如山的折色账目和钱粮调拨公文,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郭桓和那些被拉下水的十二司郎中们,彻底将林默孤立了起来。
他们绕开了清吏司这个原本必须经过的核算枢纽,直接在各自的司里签批用印,然后把账目封存入库。
林默乐得清闲。
他不需要去碰那些沾满毒药的账本,这就意味着他离午门外的鬼头刀又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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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冷清。
陈珪抱着一摞刚刚从通政使司那边抄录回来的公文副本,神色慌张地溜了进来。
他反手将门闩死,一路小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你看这个。”
陈珪的手有些发抖,他将三份公文摊开在林默的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悚。
这是检校日常必须过目的各省钱粮入库通报。
林默目光下垂,落在那几份公文上。
“这是浙江、江西、北平三个布政使司,上个月呈报的秋粮途耗结项单。”
陈珪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公文的末尾处重重地点了点。
“你看这损耗的数字。”
林默看了一眼。
浙江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江西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北平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三个天南海北、路途远近完全不同、运输方式也大相径庭的省份,上报的粮食损耗,竟然出奇的一致。
全都是整数,没有半点零头。
“这也太巧了吧?”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绿豆眼里布满了恐惧,
“往年这些途耗,都是按实际里程和水路折算的,有的九分,有的一成一。
如今这三个省,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全卡在了一成五的死数上!”
陈珪凑近林默,声音抖得厉害,
“一成五啊!这比往年足足高出了五成的损耗!这多出来的粮食去哪了?你说,这是不是郭……”
“陈兄。”
林默猛地抬起头,粗暴地打断了陈珪的话。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冷酷而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刀,死死地盯着陈珪。
“你看错了。”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这些公文,没有任何问题。”
陈珪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了看桌上的公文,又看了看林默那张严肃到极点的脸。
“可是这数字分明……”陈珪还想辩解。
“本官说,你看错了。”
林默加重了语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大明律例。知情不报,视为同谋。”
林默盯着陈珪的眼睛,将当年警告过他的话,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你若是看出了问题,就得去敲登闻鼓告状,你敢去吗?”
陈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疯狂摇头。
去告郭桓和三个封疆大吏?他有几条命够填的!
只怕还没走到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就被人套麻袋沉进秦淮河了。
“既然不敢去。”
林默慢慢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
“那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这公文上的数字合情合理,皆是底下书办核算无误的结果。”
陈珪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林默眼瞎,而是林默在救他的命。
这惊天动地的贪腐大网,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
一旦有人试图去掀开这块遮羞布,立刻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利益集团碾成肉泥。
陈珪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对……对。”
陈珪哆嗦着伸出手,一把将那三份公文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我看错了,我昨晚没睡好,眼花了,这公文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那支秃底毛笔。
“去干活吧,把这些副本按规矩归档,别弄乱了。”
“是,下官这就去归档。”
陈珪如蒙大赦,抱着公文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角落。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