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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黑板上的未亡人(第1/2页)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苏蕙兰女。

    粉笔灰还没落尽。

    教室里没有风,灰却贴着地面慢慢流,像刚有人从黑板前退开。桌椅歪倒,讲台裂了一角,墙上残留半张发黄的法文地图。窗框空着,野葛从外头探进来,叶尖挂水。

    苏晚站在门口。

    她没立刻进去。

    右手食指垂在枪托旁,安静。

    黑板上那个“女”字末笔很轻,收锋处有一点回勾。不是随手写的。写字的人知道旧式女校教员的笔法,甚至知道女人写粉笔字时习惯把腕力压轻。

    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

    黑板。

    粉笔。

    一道穿旗袍的侧影。

    苏蕙兰转身,指尖沾白灰,嘴唇在动,像在讲某个公式。

    下一瞬,画面碎开。

    苏晚鼻腔一热。

    一线血流到唇边。

    谢长峥偏头看见,没问,只往她左侧站了半步,挡住教室右边死角。

    小满在后头压低声音:“苏姐?”

    “别碰东西。”

    苏晚抬脚进门。

    靴底踩过地上粉灰,留下半个清晰脚印。她扫过窗台、梁柱、讲台下方。

    没有枪口。

    没有镜片反光。

    没有呼吸声。

    太干净。

    干净得像考场。

    小满看见讲台抽屉露出一角铁皮,眼睛亮了一下。

    “苏姐,这里有盒子。”

    他刚要伸手。

    “停。”

    苏晚的声音不高。

    小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抽屉铜环只剩两寸。

    谢长峥的驳壳枪已经抬起,枪口压住后窗。

    苏晚走近讲台,蹲下。

    抽屉边缘落着粉笔灰。

    但缝隙里没有。

    抽屉如果多年未动,灰会顺着缝隙堆进去。现在缝隙干净,边角却有细粉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亮痕。

    有人开过。

    不止一次。

    小满喉结滚了一下:“雷?”

    “像。”

    马奎从门外探头,刚想骂,看到苏晚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

    苏晚从腰间抽出那把旧铜尺。

    这东西是女校教室里捡的,边缘钝,刚好能探缝。

    谢长峥把刺刀反握,刀背压住抽屉面板。

    “我来拉。”他说。

    “不拉。”

    苏晚把铜尺插进抽屉上沿。

    动作很慢。

    右手食指没有用力。她用中指和拇指夹住铜尺,沿着缝隙一点点推进。

    木板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小满脸白了。

    苏晚停住。

    她看见了。

    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铜线,贴着抽屉内侧绕到讲台底部。铜线末端不是连炸药,而是连着一枚九七式手榴弹的拉环。

    鬼子玩得挺细。

    拉抽屉的人不一定死。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一定死。

    苏晚用铜尺压住铜线,左手石膏抵住讲台边缘,右手从靴筒抽出薄刀片。

    谢长峥低声:“手。”

    “稳得住。”

    她说完,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

    刀片偏了半分。

    谢长峥伸手,按住她腕骨上方,没有碰食指。

    力道很稳。

    像那夜水下握住她时一样。

    苏晚呼吸停在半口。

    食指抖了两下,停了。

    刀片落下。

    铜线被切断。

    谢长峥立刻用刺刀挑开抽屉。

    抽屉弹出半寸。

    没有爆炸。

    小满后背全湿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渡边这龟孙,连抽屉都不让人好好开。”

    马奎在门外冷笑:“读书人的地方,被他整成阎王殿。狗日的有文化,坏得更细。”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外面裹着油纸。

    油纸边角有霉斑,压痕很旧。苏晚挑开油纸,看见盒盖上刻着一行英文:

    PhySiCSArChive.

    物理档案。

    盒子里没有炸药。

    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旧名册残页。

    一枚空弹壳。

    弹壳是7.7毫米。

    底火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鹰眼标记。

    不是蜂翅。

    是夜枭。

    渡边雄一亲手放的。

    谢长峥看见那枚弹壳,眼神冷下去。

    苏晚没碰弹壳。

    她先拿起名册。

    纸页发脆,边缘被火燎过。上方还能看见残缺校名。

    金陵女子大学。

    民国十五年。

    教职员附属登记。

    下面几行字被水渍糊掉。

    唯独一栏,被人用铅笔重新描过。

    “苏蕙兰,物理教员,女儿一名,暂寄……”

    后面的地名被刀尖剜掉。

    纸面破开一个洞。

    边缘新鲜。

    剜掉的人不久前才动的手。

    苏晚盯着“女儿一名”四个字。

    手指压住纸边。

    这一次,她的食指没抖。

    反而太静。

    静得像被冻住。

    小满看不懂全部字,却认得“女儿”两个。

    他看了苏晚一眼,没敢说话。

    谢长峥低声:“别现在看。”

    苏晚把残页折起,塞进胸口内袋。

    “现在不看,就只能等他下一枪。”

    谢长峥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对。

    也知道这句话很要命。

    教室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吱呀。”

    所有枪口同时转过去。

    门缝里站着一个老人。

    灰布短褂,头发花白,右腿拖着,手里拄一根竹杖。他像是被枪口吓住,腿一软,跪在门槛外。

    “莫开枪!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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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带着江淮口音。

    “我是守校的老工,没跟日本人一伙!”

    马奎大刀已经提起来。

    “老东西,你从哪冒出来的?”

    老人哭着磕头。

    “鬼子逼我写字,逼我带路。我不写,他们就杀我孙女。我没法子啊,军爷,我真没法子……”

    小满眼里有一瞬动摇。

    乱世里这种人太多。

    被枪逼着做事,活下来都像罪。

    谢长峥没有放下枪。

    “孙女在哪?”

    老人抖着嘴唇:“死了。昨儿夜里死了。鬼子杀的。”

    马奎骂了一句,刀却稍微低了半寸。

    苏晚看着老人。

    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涕泪糊了一脸。

    “那黑板字也是他们逼我写的。我不识几个字,他们拿纸让我照着描。军爷,我就是个扫地的,我……”

    “你扫地用右手?”

    老人一愣。

    苏晚垂眼看他的手。

    他右手虎口有茧。

    厚而硬。

    位置不在锄柄茧,也不在扫帚茧。

    是手枪握把磨出来的。

    老人立刻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老了,干啥都有茧……”

    苏晚看向他的腿。

    他拖的是右腿。

    但停步时,重心却压在右脚外侧。

    真正右腿瘸的人不会这么站。

    除非他瘸的不是右腿。

    或者他根本没瘸。

    苏晚开口。

    “你瘸错边了。”

    老人脸上的哭相停住。

    一瞬间。

    他的袖口翻开。

    南部十四式手枪露出半截枪身。

    小满刚要抬枪。

    苏晚已经动了。

    她没用毛瑟。

    距离太近,步枪慢。

    她右手抽出谢长峥之前塞给她的备用勃朗宁,食指没有进扳机护圈。

    中指扣压。

    “砰!”

    子弹打穿老人右腕。

    南部手枪飞出去,砸在讲台脚边。

    老人却没有倒。

    他左手从竹杖里抽出一截薄刃,朝苏晚扑来。

    谢长峥上前一步。

    驳壳枪枪柄砸在老人颧骨上。

    骨裂声很闷。

    马奎冲进来,一脚踹在老人膝窝,把人按翻在地。

    “装你娘的可怜!”

    老人嘴里涌血,脸贴着粉笔灰。

    他还在笑。

    笑得喉咙里咯咯响。

    苏晚蹲下,捡起那把南部手枪。

    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

    给她的。

    或者给他自己。

    谢长峥踩住老人左腕。

    “渡边在哪?”

    老人眼珠转向苏晚。

    不看谢长峥。

    只看苏晚。

    “渡边少佐说……”

    他中文生硬。

    每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会来。”

    苏晚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

    谢长峥的手落在她肩上。

    力道不重。

    提醒。

    别跟着走。

    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笑意更深。

    “他说……苏蕙兰……”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长峥立刻压低声音:“苏晚。”

    老人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吐出半句。

    “苏蕙兰没死在金陵……”

    话音断了。

    马奎一拳砸在地上。

    “狗日的!话说半截,死都不让人痛快!”

    小满脸色发青:“苏姐,他是故意的。”

    “嗯。”

    苏晚站起身。

    她把勃朗宁收回腰间。

    右手食指又轻轻跳了一下。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问苏蕙兰是谁,也没有问“没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按住她肩膀,声音很低。

    “别跟着他的话走。”

    苏晚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乱已经被压下去。

    “我知道。”

    她走回讲台,重新取出名册残页。

    纸页摊开。

    “苏蕙兰,物理教员,女儿一名,暂寄……”

    后面的地名被剜掉。

    她用指腹摸过破洞边缘。

    刀口是从右向左挑开的。

    下刀的人右手有伤,控制力下降,剜口边缘有一毫米横向偏移。

    渡边亲手剜的。

    他不想她立刻知道地名。

    但又想让她知道,这个地名存在。

    苏晚把纸页举到窗边。

    残页最下方,还有一栏极淡的墨迹。

    被水泡过,被火燎过,又被人故意刮花。

    只剩半个模糊墨点。

    像一个字的上半部。

    小满凑过去,眯着眼。

    “这像……宝盖头?”

    马奎皱眉:“啥头?”

    谢长峥看了一眼,声音沉了沉。

    “也像‘宣’字上面。”

    苏晚没有说话。

    宣。

    宣城?

    宣纸?

    宣武?

    还是另一个被剜掉的地名。

    窗外,山坳深处传来一声鸟叫。

    一短。

    两长。

    不是马奎的人。

    谢长峥拔枪。

    苏晚把名册残页折好,贴身收起。

    黑板上的“苏蕙兰女”四个字,在昏光里一点点变暗。

    粉笔灰又动了。

    像有人刚从黑板前走过。

    苏晚抬起毛瑟,枪口对准南面山林。

    渡边雄一在更深处等她。

    而这一次,他递来的不是战书。

    是一个未亡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