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这份偏爱,永康年间哪怕弹章雪片般飞向御前,郑永基依旧稳坐钓鱼台。永康帝宁肯压下几十道参本,也不肯动他一笔一画。
要知道,那位铁面天子平日最厌阿谀奉承,能为一人破例至此,已是罕事中的罕事。
听小福子娓娓道来,沈凡这才豁然开朗。
他当即吩咐:「你去郑府走一趟,替我讨几副对子,主题就落在『饮』与『食』上,切记要活泛些,别整得死板板的。」
小福子朗声应下:「奴才明儿一早就登门!」
沈凡这才颔首,抬脚欲返宫。
可才挪出几步,忽又收住步子,声音沉了几分:「这处酒楼能顺顺当当落进手里,全赖安国公府肯割爱相让——朕,不能白受这份情。」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小福子:「前面带路,去安国公府。」
「是!少爷请——」
小福子眼尾一跳,应得乾脆,引着人朝北城方向稳步而去。
大周京师内城,素有「南文北武」之说:南边街巷书卷气浓,多是翰林学士丶六部清流的宅邸;北边则甲胄未卸丶马蹄常响,尽是开国勋贵丶世袭武将的府邸。
王朝立国近二百年,当年赫赫有名的「八公十二侯」,如今只剩三公四侯苟延残喘。其馀五公八侯,或因谋逆获罪,或因贪墨抄家,早被削籍除名丶门庭倾颓。
是以南城朱雀街上车水马龙丶笙歌不绝,北城玄武道却清冷许多,青石板缝里都透着几分寂寥。
安国公府便扎在北城偏东一隅,地段不算上乘。
可放眼四周那些塌了角门丶剥了漆皮的老宅,它却檐牙高啄丶门钉鋥亮,显出几分强撑不坠的体面。
毕竟,再怎麽势微,那也是皇后娘娘的母家,谁敢真拿它当寻常破落户看?
所以旁的勋贵府前门可罗雀,安国公府却日日高朋满座,轿马如云,求见的丶送礼的丶攀交情的,排着队上门。
只是这些人里,十有八九是武职之后丶军功馀荫,鲜有穿襴衫丶戴儒巾的文官子弟。
文人重清誉,谁愿为半分虚妄前程,蹚这趟浑水?一旦踏进此门,怕是明日朝堂之上,连同僚递个茶都得避着走。
沈凡抵达时,只见府门外乌泱泱停着几十辆轿子丶马车,车轮压着青砖,马匹喷着白气,闹哄哄挤作一团。
他眉头一蹙,心头微沉——安国公府竟已落魄至此,还这般招摇张扬?
莫非不知,这般喧腾,反把皇后推上风口浪尖?
小福子察言观色,忙上前探问,片刻折返,压低嗓子禀道:「少爷,今儿是府上老太太七十大寿,宾客才格外稠密。」
沈凡闻言,面色顿时松缓下来。
「进去吧。」他轻声道了一句,脚步加快,直奔朱红大门而去。
刚到阶前,小福子刚要开口报号,门房几个仆役一抬眼,竟齐刷刷跪倒磕头,动作快得毫无迟疑。
沈凡脚步一顿,心头纳闷:奇了,这些下人怎一眼就认出朕来了?
既然已被识破,他索性不再惊动主人,径直迈过门槛,抬步跨进了安国公府。
前院正厅里,喧哗声浪翻涌而来,老远就灌进沈凡耳朵里。
所以,哪怕没人领路,他也能循着那股热闹劲儿,径直找到厅堂所在。
虽说日头正高,可厅内却红绸高悬丶灯笼簇簇,满眼都是喜气洋洋的光景。
主座上,安国公王国威正陪着宁国公孙定安谈笑,言语间殷勤得近乎低眉顺眼。
诚然,王国威是当今皇后亲父,可孙定安却是勋贵班首,手握实权丶根基深厚,岂是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国丈能望其项背的?
因此,席间王国威对孙定安极尽讨好之能事,句句熨帖,字字逢迎。
不止他一人,满厅宾客也争先恐后向孙定安献媚邀宠,阿谀之声此起彼伏。
倒像今日寿宴的真正主角,压根不是寿星老太太,而是端坐上位的孙定安。
这类奉承话,孙定安早听得耳朵起茧,可听在耳中,依旧舒坦得很。
忽地,他眼角一瞥,见一人缓步而入,身子猛地一挺,竟倏然站了起来!
正欲举杯敬酒的王国威见状一愣,下意识顺着孙定安目光望去——
只一眼,脸色骤变,酒盏「哐当」搁在案上,人已快步跟过去,扑通跪倒在沈凡脚边:「臣孙定安丶王国威叩见皇上!不知圣驾亲临,罪该万死!」
旁人里有面过天颜的,更多却是头回见驾;一见两位国公伏地叩首,又闻「皇上」二字脱口而出,哪还敢迟疑?霎时间,满厅人影齐刷刷离席跪倒,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沈凡先朝孙定安抬手虚扶。
这一扶,轻描淡写,却已分明道出分量——孙定安在他心里的分量,绝非王国威这等空顶爵位丶无半分实权的便宜岳丈可比。
接着,他才淡淡扫了王国威一眼,开口道:「朕听说今儿是贵府老太太七十大寿,特来添福祝寿。诸位不必拘束。」
话音落,他已踱至主位坐下,回头看了眼亦步亦趋跟来的孙定安与王国威,摆手道:「你们也坐。」
「臣遵旨!」两人应声落座。
可屁股刚沾凳,浑身便绷紧了,再不见方才谈笑自若的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没过多久,沈凡便觉索然无味,又勉力陪两人寒暄片刻,便起身道:「朕去后院给老太太磕个头,你们照旧饮宴,不必相随。」
说罢,他转身朝后院方向走去。
才迈开几步,脚步却忽地顿住。
他压根不认得安国公府的后宅格局——国公府邸深广如迷宫,回廊曲径丶院落重重,稍不留神便会绕晕其中。
正踌躇间,王国威已快步上前,附在管家耳边低语几句,旋即小跑至沈凡身侧,躬身道:「陛下,臣为您引路。」
沈凡不动声色颔首,心底却悄然赞了一句:这老狐狸,倒真机灵。
待他身影彻底隐入垂花门后,前厅顿时重又沸反盈天。
有人压低嗓音打趣道:「你们说,皇上这一趟,到底是给老太太拜寿,还是专程来『探望』世子夫人?」
说到「探望」二字,那人舌尖一卷,咬得又沉又重,脸上浮起一抹心照不宣的诡笑。
「这还用问?自然是……」回应者咧嘴一笑,眼底闪着意味深长的光,仿佛掀开了什麽不可言说的盖子。
「住口!」话未落地,孙定安冷喝一声,声如裂帛,「天家行止,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起身,疾步离去。
满堂勋贵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