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望着她娇羞神态,心头暗哼:「吴启良,你推三阻四不办差,还敢伸手要银子?好,今日就让你闺女替你担一担——叫你知道,什麽叫『父债女偿』!」
……
日头爬到中天,吴贤妃亲手为沈凡系好玉带,抬眼望了望窗外灼灼日光,柔声问:「陛下,眼下已近午膳时辰,您是留在这儿用饭,还是回乾清宫再用?」
「就这儿吃。」沈凡答得乾脆。
「那臣妾去小厨房炒两个清爽小菜。」她抿唇一笑,随手挽起鬓边碎发,转身便往偏殿小灶房去了。
三十五
吴贤妃嘴上说的「家常小炒」,真就朴实无华——鱼香肉丝酸辣爽口,松鼠桂鱼酥脆鲜亮,醋溜白菜清脆利落,再加一盘金黄喷香的蒜黄炒蛋。
比起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大师傅,吴贤妃的手艺算不上出类拔萃,可沈凡却吃得津津有味,连碗底都刮得乾乾净净。
大概真是累狠了,肚子里空得发慌。
瞧他吃得欢实,吴贤妃眼尾弯起,笑意温软如春水。
「爱妃,别光顾着看朕啊,快动筷!」沈凡一边夹菜,一边含笑催促。
吴贤妃浅浅一笑,应声点头,执箸轻拈,小口细嚼,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气度。
午膳用罢,两人又闲话片刻,沈凡才起身离开锺粹宫……
永定门外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前,礼部左侍郎郑永基刚跨过门槛,眉头便微微一蹙,侧身对同行的户部尚书刘文轩低声道:「刘大人,这地方未免太寒酸了些?依下官之见,百花阁清雅敞亮,岂不更妥当?」
刘文轩却不以为然,朗声一笑:「郑大人怕是忘了,广泰兄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素来两袖清风丶刚正不阿,若真摆宴百花阁,他怕是连门都不肯进。此处虽简朴些,倒正合他脾性——乾净丶实在丶不惹眼。郑大人放宽心便是!再说,还有我坐镇呢!」
郑永基听罢,神色稍缓,随即朝刘文轩挤了挤眼,压低嗓音打趣道:「刘大人,昨夜那位姑娘,滋味如何?」
「郑大人慎言!」刘文轩脸色一沉,当即板起脸训了一句,旋即又长叹一声,语带唏嘘:「雨彤姑娘的来历,郑大人既已点破,想必也知她出身世交之家。谁料家道中落,竟流落青楼,沦落风尘……我这个长辈,岂能装聋作哑?只好倾囊赎人,把她从那污浊之地救出来。如今她孤身无依,我也只能暂留府中安顿。只是这般身世,往后寻个安稳人家,谈何容易?」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叹息,沉甸甸的。
「刘大人重情重义,令人肃然起敬!」郑永基嘴上奉承,心里却嗤笑:「哄鬼还差不多。」
正说着,左都御史李广泰已掀帘而入。郑丶刘二人连忙起身迎出。
「郑侍郎?你怎在此?」李广泰原只当是刘文轩私邀,没想到撞见这张让他颜面扫地的脸,登时皱眉望向刘文轩。
「惭愧惭愧!」刘文轩先抱拳致歉,顺势挽住李广泰手臂往里让,「昨日散朝后,郑大人深感失言,特托我代为致意,恳请宽宥。」
一旁郑永基忙不迭躬身赔笑,活像茶馆里伺候周全的夥计:「正是!正是!」
「莫非郑侍郎塞了你什麽厚礼?你俩交情,还不至于替他低头吧?」李广泰目光锐利,直刺刘文轩,「若真如此,这顿饭,我宁可不吃!」
说罢转身欲走。
「广泰兄且慢!」刘文轩一把攥住他袖角,半扶半劝,硬是将人拉进雅间,急道:「我这是被逼无奈啊——欠了他一份天大人情,不得不厚着脸皮来跑这一趟!」
李广泰不语,只静静盯着他,等一个交代。
刘文轩见状,知道躲不过,便开口道:「前大理寺卿周大人,广泰兄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李广泰颔首,眸色微沉。当年周大人与他,可是抵足而眠的至交。
刘文轩接着道:「周兄蒙难后,其女雨彤充入教坊司,后来辗转到了百花阁。若非郑大人暗中告知,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于情于理,我怎能袖手旁观?本想赎人,可百花阁开价如流水,我哪凑得出那笔银子?多亏郑大人仗义援手,才把雨彤平安接出,现就住在我府上——你说,这份恩情,我该不该还?」
「周兄,也是我旧友。」李广泰缓缓开口,目光斜斜掠过郑永基,「这麽说来,我,也欠了郑侍郎一份人情?」
郑永基连连摆手,满脸堆笑:「不敢当!不敢当!」
刘文轩趁势上前一步,轻声问:「那……广泰兄,这事?」
李广泰沉声道:「昨日那档子事,老夫权当云烟散尽,往后也绝不会揪着你不放。只是郑侍郎,令郎的言行,确需下重手管束。倘若再传出他胡作非为的消息,老夫少不得要递摺子参上一本。」
「理当如此!回去之后,下官定当严加训诫,绝不姑息。」郑永基拱手含笑,语气恭敬。
稍顿,他又忙道:「明日一早,下官便登门负荆,向李大人当面请罪!」
「不必了——你我本就不在一条道上。」李广泰端起酒盏,仰头将酒液尽数灌下,喉结微动,酒水入喉清冽而烈。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整袖:「酒已尽,话已明。若无旁事,老夫这就告辞了。」
言毕,袍袖一拂,径直步出酒楼,背影挺直如松。
「刘大人,您瞧李大人这意思……是应下了,还是推拒了?」
刘文轩莞尔一笑:「郑大人尽可宽心,广泰兄往后必不刻意为难于你。」
「好!好啊!」郑永基长舒一口气,肩头悄然松弛下来。
「下官敬刘大人一杯,多谢您从中斡旋丶费心周全!」他举杯而起,笑意真切。
「分内之事!」刘文轩朗声应道,同时举杯相碰,清脆一声响,酒液微漾。
再说沈凡,自锺粹宫出来后,心头郁结松快不少。
可刚喘口气,国库帐册上那行「五十万两」的数字又浮上脑海,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内帑虽存千万白银,可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哪能随意挪用?
况且这一千万两,真经不起几下折腾——他心里盘着一整套图景:开皇家银行丶办厨神大赛丶建新式工坊丶设边关屯田仓……桩桩件件,都像张着嘴的饿虎。
就拿那家皇家银行来说,他琢磨已久,打算以内帑为底,撑起信用根基。可真要把银子全砸进去?不行。眼下朝局未稳,边关粮秣丶宫中月例丶节庆赏赐丶太医署药资……哪样不是等着银子救命?
掰指一算,能腾出来干正事的,顶多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听着不少。
可晋西随便一家老字号票号,光现银就能压过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