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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朕梦到了扶苏(第1/2页)

    辰时刚过,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郎卫换班的碎步,是一个人独自走过来的,步子压的极轻极稳,在三十步禁区的边缘停住了。

    嬴政闭着眼躺在龙榻上,呼吸拉的又浅又长,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臣赵高,为陛下送药。”

    声音从三十步外传过来,十分恭敬。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让那个声音在秋风里悬了五息,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进。”

    殿门被推开了。

    赵高端着漆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碗汤药,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步子不快,但眼珠子在动。

    从殿门到龙榻,一共十二步。

    赵高用这十二步把整间寝殿扫了一遍。

    帷幔拉开了。

    上一次他进殿时帷幔还是垂着的,遮住了龙榻内侧的角落。

    现在纱帘被拉到两侧,角落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铺平的褥面和靠墙的一段空白。

    赵高的目光在角落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案面很干净。

    只有一方墨砚和两卷空白简牍,墨砚里的墨是干的。

    嬴政靠在引枕上,眼皮半合,脸色蜡黄,嘴唇上还带着一层干裂的皮。

    赵高跪下来,双手举起漆盘。

    “夏太医今晨新配的汤药,臣亲自送来,请陛下服用。”

    嬴政的眼缝里露出一丝浑浊的光,他费力的抬起右手,接过药碗。

    碗很烫,他的手指碰到碗壁时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做的很自然,自然到赵高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嬴政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了眉。

    “苦。”

    赵高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臣让夏太医再加些蜜枣调……”

    “不必了。”

    嬴政把药碗放在榻沿上,碗底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继续喝。

    赵高跪在地上,目光从药碗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内。

    帷幔拉开了,角落是空的。

    案面是干净的,墨砚是干的。

    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器皿,没有多余的被褥,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心腹说殿内有走动声,有金色的光。

    但此刻殿内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皇帝和一碗没喝完的药。

    赵高的目光往龙榻深处看了一眼。

    榻面铺的很平整,引枕摆在正中,褥面没有多余的褶皱。

    只有嬴政躺着的那一半有凹陷,另一半平平展展的,没有被人碰过。

    赵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嬴政先说话了。

    “朕昏了几日了?”

    声音很弱,气息断断续续,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里醒过来,连时间都分不清了。

    赵高的脑子转了一圈。

    “回陛下,自陛下病重至今,已有三日。”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沉默了几息。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在自言自语,又在说给谁听。

    “朕梦见了扶苏。”

    赵高的指尖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极细微,如果不是嬴政透过半合的眼缝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嬴政看见了。

    他看的清清楚楚。

    赵高右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不受控制的弹了一下。

    嬴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浅而缓慢,又要昏睡过去。

    赵高跪在地上,膝盖压在青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梦见了扶苏。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陛下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真的做了梦随口一提?

    还是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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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高的后背开始出汗。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高的膝盖发麻,小腿开始发酸。

    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嬴政闭着眼,胸口起伏极其微弱,看起来确实睡过去了。

    赵高低声试探了一句。

    “陛下?”

    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刻钟,嬴政始终没有动静。

    赵高缓缓直起身,膝行后退了两步,然后站起来,弯着腰一步一步退向殿门。

    他的目光在退出去的过程中又扫了最后一遍。

    帷幔拉开了,空的。

    案面干净,墨干了。

    榻面平整,碗在榻沿。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案角的位置。

    案角上放着一只碗。

    不是药碗,是一只普通的水碗,碗里还有半口水。

    嬴政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三天来没有任何内侍被允许入殿。

    那碗水是谁倒的?

    赵高的脚跨过门槛时顿了半息,然后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

    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偏殿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

    他盯着殿门看了三息,然后目光移向案角那只水碗。

    他忘了收。

    嬴政的眉心拧了一下。

    那碗水是他昨夜放给陈尧喝的,陈尧走后他把碗端到案上,想着等天亮让人来收。

    结果赵高来的太早。

    赵高看到那碗水了吗?

    看到了。

    嬴政确定他看到了,因为赵高跨门槛时停了那半息。

    但一碗水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一个病人口渴自己倒碗水喝,天经地义。

    嬴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是因为担心露馅,而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这样的疏忽。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龙榻内侧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帷幔拉开了,光照进来了,那个角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褥面干干净净,墙根处什么痕迹都没有。

    三天前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躺平。

    偏殿方向传来门开门合的声响,然后是赵高的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几个字的碎片飘过来。

    嬴政竖起耳朵。

    “……梦见扶苏……”

    “……什么意思……”

    “……遗诏……”

    嬴政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咬钩了。

    偏殿内。

    赵高站在案前,面前铺着那份备案绢帛。

    他的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绢帛上方,一滴墨汁缓缓聚成形。

    梦见扶苏。

    陛下在这个时候提扶苏,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在考虑把皇位传给扶苏。

    第二种,他在试探赵高的反应。

    如果是第一种,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扶苏远在上郡,诏书还没有发出,只要陛下驾崩的速度足够快……

    赵高的笔尖落在了绢帛上。

    他在扶苏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墨迹干透之后,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走到窗前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紧闭。

    帷幔不动。

    但赵高总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人,此刻正睁着眼看着他的方向。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从另一个袖口里摸出一小截竹筹。

    竹筹上刻着一个字。

    急。

    他把竹筹交给等在门口的心腹。

    “追上去咸阳的那个人,告诉他……”

    赵高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把周章手里的东西,提前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