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去看看。」诺顿舒展了一下肩背,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船上待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踏上过陆地了。
双子岬严格来说只是个海角,算不上完整的岛屿。上一回好好在岛上待着,还是在罗格镇的时候。
一行人朝着那座西伯利亚风格的小镇出发。
看似不远,但实际走了近二十分钟才真正进入镇子范围。
岸边的礁石滩和冻土层延长了距离,等他们踏上平整道路时,靴底已沾满湿泥。
这里的房屋建得高大,墙壁用加厚的木板紧密垒砌,厚实的木料将萧瑟的秋风隔绝在外。
街道清扫得很乾净,只有零星几片刚飘落的枯黄叶子,在石缝间打着旋儿。
「赶紧找酒喝吧,」索隆活动了一下手腕,「这种地方肯定有特色酒吧。」
「别急,」克洛推了推眼镜,「先听听King的安排。」
「对了。」芙宁想起什麽,解下自己的围巾,抬手绕在诺顿脖子上,「King,你现在的知名度……还是遮一下脸比较好。」
围巾带着芙宁身上的馀温和淡淡气息,诺顿没有拒绝。
最近报纸上没少刊登他的消息,只要常看报的人,恐怕都能认出这张脸。
他闹出的动静确实太大了些。
「好冷!」
巴基搓了搓肩膀。
他只披了件薄外套,里面还是短袖,被岛上的冷风一吹,鼻子更红了。
「早叫你多穿点。」娜美瞥了他一眼。
「你叫谁红鼻子啊!」巴基立刻跳脚。
在镇子里没走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家门口玩耍。
她抬头看见这一行装束各异的外来者,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后转身朝屋里跑去。
「爸爸!妈妈!又有客人来了!」
诺顿一行人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
很快,一对夫妇从屋里走出。
男人蹲下身对小女孩说了几句,女孩点点头,转身朝镇子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客人来啦!新的客人!」
更多的门打开了。
镇民们陆续从屋里走出,慢慢围拢过来。
「真的是新面孔!」
「太好了,岛上好久没来客人了!」
「欢迎你们!」
「桦树镇欢迎你们!」
「那个年轻人……好英俊啊。」有女人小声议论,目光落在诺顿身上。
「银色的头发,真少见。」
「快看!这里有个红鼻子!」孩子们则发现了巴基,好奇地围了上去。
「别碰我的鼻子!你们这些小鬼!」巴基气得挥舞手臂。
尽管被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诺顿的眉眼依然清晰,那微微弯起的眼睛和银白色睫毛让几个年轻女性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人热情得有点过分了。」娜美低声说。
「小心有诈。」克洛推了推眼镜。
「同意。」索隆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诺顿没说话,只是对周围的人群点了点头。他并不讨厌这种被簇拥的感觉。
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个披着鞣制鹿皮长衣丶戴着金饰的秃顶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他的衣着明显比其他镇民华贵,走路的姿态也带着某种权威感。
「欢迎!」男人笑容满面,「我是桦树镇的镇长,名叫波利多,欢迎各位来到桦树镇。请务必允许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他张开手臂,声音洪亮:「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热情好客是这个镇子延续了百年的传统!」
娜美悄悄拉了拉诺顿的衣角。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过来,等待他的回应。
诺顿咧开嘴,围巾下的笑容张扬而直接:「当然没问题。这是你的荣幸。」
话说反了吧?
镇民们怔了一下,面面相觑。
这个银发年轻人的狂妄让他们有些发懵。
与此同时,岸边。
当诺顿一行人被镇民簇拥着消失在街道拐角后,几个戴着面罩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岸边。
他们动作敏捷地跳上那艘停靠的小船,开始翻找船舱。
「动作快点!」领头的人压低声音催促,「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人掀开舱板,另一人翻找储物箱。
船舱里除了一捆绳索和半桶淡水,什麽也没有。
「空的。」翻找的人啐了一口,「穷鬼,连个贝里都没留。」
「不可能吧?能乘这种船出海的人,身上总该有点……」
「你自己看!」那人踢了踢空荡荡的储物箱,箱子发出空洞的回响。
领头的人皱起眉,伸手在船舱角落摸索了一圈,又检查了座椅下方,确实一无所获。
「妈的,白忙活。」他直起身,「算了,按原计划,烧掉。」
「真晦气,还以为能捞一笔。」同伴嘟囔着,拎起准备好的汽油桶。
他们动作熟练地将汽油泼洒在船舱和甲板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火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浸透燃料的木板上。
火焰「轰」地腾起,迅速吞噬了整条船。
木料在高温下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升起,将岸边的空气都染上焦糊味。
等火势渐弱,那几人用铁棍将烧得脆弱的船身彻底捣毁。残骸在重击下崩解,缓缓沉入冰冷的海水中。
做完这一切,几人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擦了擦汗,正想招呼同伴离开,却突然僵住,指向海面:「……等等,那是什麽?」
其他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弥漫开一片灰白色的浓雾。
雾气厚重,将那片海域完全笼罩,只能隐约看见几道模糊的船影在灰白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有人脸色变了:「难道登岛的那些人……还有同伴?」
「船影不止一艘……这规模……」
「也有可能是『幽灵船』……」
领头的男人咬了咬牙:「不管是什麽,得立刻报告镇长!情况有变!」
几人迅速转身,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退回岛内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
灰白雾气的中心,白珍珠号。
了望手将岸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立刻转向旁边在半空中练习飞行的佐之助,压低声音喊道:「佐之助!不对劲!有人把岸边的小船烧了!」
佐之助收拢翅膀,悬停在桅杆旁,眉头皱起:「看清楚是谁了吗?」
「看不清脸,都戴着面罩。但肯定是镇上的人。」了望手语气肯定。
「明白了。」佐之助点头,「我联系King。」
他从怀里掏出出发前芙宁交给他的电话虫,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桦树镇,宴会屋。
木屋宽敞,高耸的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油灯,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丶麦酒的醇厚,以及木柴燃烧时特有的松脂味。
「喔!这已经是第几杯了?」
「数不清了!绝对超过一百杯了!」
「那个绿头发的剑士……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镇民们围在长桌旁,发出夸张的惊叹声。
索隆仰头灌下今晚不知第多少杯烈酒,喉结滚动,空木杯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深深打了个酒嗝后,他一抹嘴,摇摇晃晃地栽进身后的兽皮沙发里,眼皮耷拉下来。
不出三秒,鼾声便如风箱般响起。
另一头,巴基盘腿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被一群小男孩团团围住,炉火将他那张红鼻子的脸映得发亮。
孩子们托着腮,眼睛瞪得圆圆的,听着他手舞足蹈地吹嘘过去的航海经历:「……那条鱼啊,光是眼睛就比这间屋子还大!一张嘴,能吞下一整艘军舰!」
「哇——!」男孩们惊叹。
「还有天上的岛!云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就是掉不下来!本大爷当年可是在上头睡过觉的!」
「太厉害了!」
「巴基船长好帅!」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芙宁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被几个年轻女子亲昵地围着。
她们小心翼翼地抚摸她丝缎般的白色长发,指尖流连,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头发……像月光织的一样!」
「皮肤也好白,您是贵族小姐吧?仪态真优雅。」
「可以教教我们怎麽保养吗?」
芙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和。
娜美所在的角落气氛则截然不同,她一脚踩在木凳上,袖子撸到手肘,正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比拼酒量。
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倒下了十个男人,个个面色酡红,不省人事。
周围围观的男人面面相觑,额头渗出冷汗。
「这姑娘……比那绿毛小子还凶啊!」
「简直是酒缸里泡大的……」
「第十一个了……汉斯可是我们镇最能喝的……」
娜美抹了抹嘴角,眼神清亮,哪有半分醉意。
她冲下一个挑战者勾勾手指,笑容里带着野性的挑衅。
而诺顿,独自坐在宴会厅最深处的高背椅上。
一群女人或远或近地簇拥在周围,目光黏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眼波流转间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热闹与喧嚣隔绝在外。
他只是安静地端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笑盈盈地欣赏着热闹的氛围,配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银灰色眼眸,反而更让人心痒难耐。
「我从没见过这麽好看的男人……」
「像年轻而孤独的国王!」
「可想嫁给他!」
克洛独自倚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中酒杯满着,一口未动。
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也清晰地映出不远处镇长波利多那张始终堆满和善笑容的脸。
克洛默默观察着,计算着,注意到波利多的视线每隔片刻便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尤其在诺顿身上停留最久。
见众人酒酣耳热,气氛推向高潮,波利多端着酒杯,缓步踏上厅内矮木台。
他敲了敲杯壁,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稍歇。
「尊贵的客人们!」
波利多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欢迎来到桦树镇!请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安心住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定会让你们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喔——!!」镇民们高举酒杯,欢呼雀跃,声浪几乎要震落梁上的灰尘。
娜美却在这时举起手:「波利多镇长!感谢款待,不过我们等记录指针存满这座岛的磁气,就要继续航行了。」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记录指针存满磁气,才会指向下一座岛。
在那之前出海,等同于在茫茫大海上彻底迷失方向。
波利多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加深了些:「哎呀,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小姑娘。在咱们桦树镇,记录指针存满磁气,需要整整一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补充:「而且不巧的是,这段时间,正好赶上四年一次的『雪灾』。到时候附近海域会完全封冻,船只根本出不了海。」
「雪灾?」娜美皱眉。
「『格兰佛尔的凛冬』。」波利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我们这座岛虽然是秋岛,但气候独特,每四年会迎来一次极端严冬!」
他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变得温暖:「所以,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我们的屋子都是用岛上特有的『隔温枯桦木』建造的,再冷的冬天也能安然度过。」
「只要待在镇上,我保证各位能熬过『雪灾』!」
娜美咬了下嘴唇,面露难色,转头看向诺顿,正欲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就在这时——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一阵突兀的电话虫铃声,从芙宁的方向响了起来。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波利多镇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锐光,他极其自然地将头转向身侧一个面容精干的秃头少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
芙宁拿起电话虫,朝周围投来目光的女孩们歉然一笑:「抱歉,我去接一下。」
她起身离席,快步走向门口。
秃头少女立刻扬起天真烂漫的笑脸,跟了上去:「芙宁小姐,需要我带您去安静点的地方吗?」
「不用麻烦了,」芙宁回以优雅的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走出宴会屋,卷着落叶的秋风瞬间卷走了屋内的暖意。
芙宁快步走到屋侧堆积木柴的背风处,确认四周无人,才再次接通一直震动的电话虫。
「喂?是我,芙宁。发生什麽事了?」
「佐之助。告诉King,岸边的船被镇上的人烧了。他们先上船搜了一遍,没找到东西,然后泼油点的火。」
「什麽?!」
芙宁猛地捂住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那些镇民……他们明明那麽热情……」
「别天真了,大小姐,」佐之助的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总之,情况汇报完毕。请示King,是否需要舰队立刻靠岸?」
「……明白了。」芙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会立刻转告。」
芙宁挂断电话,谨慎地环视一圈。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宴会屋传来的模糊喧闹。
芙宁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往回走。
而在芙宁身后不远处,一堆高高垒起的木柴阴影里,那个秃头少女缓缓探出半张脸。
月光照在秃头少女毫无笑意的眼睛里,反射出冰冷而凶狠的光,她盯着芙宁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门重新合上,才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