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寒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强行将那些旖旎的画面压入内心最深处,就像封印一只作乱的妖兽。

    只要他不提,只要殷疏玉不提,那这一切就从未发生过。

    他们是师徒,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江辞寒身体瞬间紧绷,却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殷疏玉走了进来,他的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

    “师尊,身体可还有不适?那幻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辞寒打断。

    “我没有不适,无需喝药。”

    殷疏玉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淡去,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随后若无其事的收回递出去的药碗。

    “是,师尊。”

    他在门外听到了。

    听到了师尊对凌云泽说的那句,“我不记得了”。

    那一瞬间,殷疏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洞的快要漏风。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师尊醒来时,面对他下意识的回避和面对他那片刻的恍惚,无一不在昭示着谎言的拙劣。

    师尊他,只是不想要那段记忆吧?

    不想要那个在他面前剖开真心,卑微求爱的徒弟。

    师尊觉得那是耻辱,是错误,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殷疏玉看着江辞寒冷淡的侧脸,心中的嫉妒与偏执,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想要质问,想要不管不顾,想要将师尊锁在怀里,想要逼师尊说出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回答。

    可最终,他只是温驯地低下了头。

    如果这就是师尊想要的,那我就陪师尊演这出戏。

    既然师尊说“不记得”,那就是“没发生”。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哪怕是粉饰太平,他也甘之如饴。

    江辞寒见狗狗蛇还是一如既往地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休整两日,便回宗门吧。”

    “是,弟子去安排。”殷疏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江辞寒才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般靠回床头。

    就这样很好,幻境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要做的就是不要再让这个错误延续。

    而门外,殷疏玉靠着冰冷的墙壁,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没关系的,师尊。

    既然你选择了遗忘,那我就重新布置一切。

    这一次在现实里,我会让你逃无可逃。

    两日后,江辞寒一行人启程回宗。

    临行前,凌云泽特意赶来相送。

    他塞给江辞寒一大堆调理神魂的丹药,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辞寒,这丹药记得按时吃,若有哪里不舒服,随时传讯于我。”

    江辞寒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面对好友的关心,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不远处,殷疏玉正在调试飞行灵器。他看似在忙碌,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边。

    看着凌云泽的手搭在师尊的手臂上,看着师尊对凌云泽露出的那抹淡淡的笑意。

    殷疏玉眼底的暗金色隐晦地闪了闪。

    凌云泽。

    月照宗。

    他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是刺骨的冰冷。

    既然师尊觉得幻境里的情意全是假的,那如果是现实中,师尊唯一的依靠只剩下自己呢?如果这些碍眼的人都消失了呢?

    他转过头恰好与不远处的萧砚凛对上了视线。那位阴郁的月照宗大弟子刚刚还在死死盯着凌云泽的背影。

    对上殷疏玉的视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算笑容的笑。

    回到霄云宗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无妄峰上的气氛却微妙的令人有些窒息。

    江辞寒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殷疏玉。

    殷疏玉练剑时,他只远远看着,不再像以前那样手把手纠正。

    殷疏玉送来的茶点,他大多时候也只是淡淡点头,随后放在一边。

    甚至连每日徒弟的请安都被他以“闭关静修”为由,减到了一周一次。

    他以为只要拉开距离,那种荒谬的心动就会随着时间淡去。

    可他低估了殷疏玉,也高估了自己。

    每当夜深人静时,江辞寒闭上眼,幻境中那双神情的眼和滚烫的告白就会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

    而殷疏玉表现的越是乖巧懂事,越是毫无怨言地接受这种没由来的冷落,江辞寒心里的愧疚与烦躁就越盛。

    这种拉扯几乎让他无法进行修炼。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剑修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到心中无杂念。

    他需要彻底的清静,需要一段时间完全看不见殷疏玉来理清自己的道心。

    于是半个月后江辞寒主动去了宗主峰。

    祝言见到这尊大佛主动上门,惊的茶杯都差点掉了。

    “辞寒,你这是......?”

    江辞寒开门见山:“最近宗门可有什么棘手的事务,需外派长老处理的?”

    祝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总是闭门不出的思维剑尊居然主动要求出任务?

    “有!当然有!”

    祝言生怕他反悔,立刻掏出一枚玉简。

    “北地极寒之渊最近有异动,似有高阶妖兽苏醒,搞得都没人敢经过那边了。”

    “我本想派几位元婴长老去看看,若你能去,那是再稳妥不过了!”

    北地,极寒之渊。

    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

    正好。

    江辞寒接过玉简,神色淡然:“我去。另外......”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的补充道:“此次我欲独行,或是带两名外门机灵点的弟子跑跑腿即可。”

    “殷疏玉刚到金丹后期,境界尚需稳固,便留他在宗门内修炼吧。”

    祝言虽然觉得奇怪,毕竟平日里这师徒俩形影不离,但他也没多想,点头便应下。

    “行,都依你,那外门弟子就让事务堂随便指派两个便是。”

    江辞寒松了口气,拿了任务令牌,转身便回了无妄峰。

    他没打算当面告诉殷疏玉,准备明早直接出发,留下一张传音符便可。

    想到这里,江辞寒自嘲的笑了笑。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一天,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落荒而逃吧?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宗主峰,后脚殷疏玉便到了。

    殷疏玉手中提着一坛陈年佳酿,那是祝言最馋的一口。

    “殷师侄,你怎么也来了?”

    祝言看着这一前一后来他宗主峰的师徒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