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陈东征的任务(第1/2页)
贺国光是在一个阴天来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陈东征站在营门口迎接,沈碧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冷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国光的车停在营门口,他走下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他看了一眼营房,点了点头。
“陈旅长,进去说话。”
陈东征把他领进办公室,关上门。沈碧瑶跟进来,站在一旁。贺国光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东征面前。
“南京来的。你看看。”
陈东征拿起文件,翻开。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红四方面军主力正向成都方向推进”“川军各部已奉命集结”“独立旅即日开赴前线”。他看完,放下文件,看着贺国光。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贺国光靠在椅背上。“陈旅长,你的任务不只是打红军。”
陈东征看着他。
贺国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团烟雾,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校长在四川摆了十几个师。南面,东面,都围住了。只要刘湘跟红军打起来,两败俱伤,中央军就进来收拾局面。”他看着陈东征。“独立旅本来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这里,刘湘不放心。他不敢把全部主力压上去,怕你抄他的后路。所以——你必须走。”
陈东征没有说话。
贺国光把烟掐灭,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上边的意思是,你不要去真的跟红军打。就按你以前的作风,保存实力。眼睛盯着川军。一旦川军顶不住了,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成都,接手防线,守住十天。十天之后,陈辞修——你叔叔——就带着中央军主力到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得槐树沙沙响,远处操场上传来士兵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贺国光说的那些话——“不要真的跟红军打”“盯着川军”“赶回成都”“守住十天”。他知道蒋介石在打什么算盘。借红军之手削弱川军,等川军和红军都打得差不多了,中央军进来,一箭双雕。独立旅是棋子,他是棋子上的棋子。
“贺特派员。”陈东征抬起头。“独立旅只有四千人。红军十多万。川军几十万。四千人夹在中间,怎么保存实力?”
贺国光看着他。“你在贵州怎么做的,在四川就怎么做。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你不是都干过吗?”
陈东征没有说话。
贺国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旅长,这是校长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坐了很久,久到沈碧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看着她。“不知道。”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刘湘他们的川军,战斗力你也是知道的。打打内战还行,真跟红军拼命,打不赢。成都守不住。”
陈东征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我已经想好了”的光。
“那你说怎么办?”
“跑。”沈碧瑶说。“一旦局势不利,就往重庆方向跑。那边是中央军的地盘,到了就安全了。”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像共产党。”
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我不是共产党。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远处的川军帐篷在阴天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决定了。”
沈碧瑶看着他。
“去前线。”陈东征说。“但不能跟红军血拼。不能听贺国光的——回成都守城是死路一条,四千人守十天,等不到中央军来就没了。也不能听你的——直接往重庆跑,跑了就是逃兵,校长不会放过我。”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陈东征走回桌前,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往西到雅安,往南到乐山,往东到重庆。他在找一条路,一条不用跟红军拼命、不用回成都送死、也不用当逃兵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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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前线。但我会找一条路线——既能随时撤回成都,又能随时转向重庆。川军赢了,我跟在后面。川军输了,我不回成都,一边儿收笼川军,然后再往重庆撤。只要我能收笼一两万川军,再加上有我叔叔在,到了重庆,校长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沈碧瑶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那你就是输了赌局。”
陈东征看着她。“什么?”
“赌局。”沈碧瑶的眼睛很亮。“你说过,等红军占领四川再说。现在红军要来了,你往重庆跑,就是认输。认输了,就得娶我。”
陈东征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赌气的光,不是开玩笑的光,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红军不会占领四川”,想说“你赢不了”,想说“我不娶你”。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到了重庆再说。”他说。
沈碧瑶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一朵在阴天里突然绽开的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你跑不掉的。”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走过的路上。他想起范绍增说的话——“甩不掉的。”他想起沈碧瑶说的话——“跑不掉的。”他不知道他们谁说得对。他只知道,他要去前线了。去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他不想打红军,那怕是张国焘的红四方面军。那些人跟他没有仇,他不想让他们死。但他也不能看着川军崩盘,不能看着成都被占,不能看着蒋介石的计划落空。他只是一个旅长,四千人的旅长。他能做的,有限。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往西到雅安,往南到乐山,往东到重庆。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能活着回来的路。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又要上前线了。这一次不是追红军,是去挡红军。我不想打,但不能不打。贺国光让我保存实力,盯着川军,必要时回成都守城。沈碧瑶让我往重庆跑。我谁的话都不想听。我只想找一条路,一条不用死太多人的路。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得去找。”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着那些帐篷,想起贺国光说的话——“独立旅本来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这里,刘湘不放心。”刘湘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刘湘。他们互相不放心,但又要一起去打红军。这仗,怎么打?
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红军、川军、中央军、成都、重庆、娶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把赵猛、王德福、韩复元叫到办公室,摊开地图。
“三天后出发。目标——雅安方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走这条路。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保持在川军后面,红军的侧面。不要跟红军正面接触,也不要离川军太远。”
赵猛看着地图,皱着眉头。“旅座,这不是去打仗的路。”
“对。”陈东征看着他。“这不是去打仗的路。这是去活着的路。”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韩复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了一会儿。
“旅座,贺特派员不是说——万一川军顶不住了,我们要回成都守城吗?”
陈东征看着他。“回成都守城?四千人守十天?等中央军来?”他摇了摇头。“守不住。就算守住了,四千人还能剩多少?”
韩复元没有说话。
“不回成都。”陈东征说。“川军赢了,我们跟着。川军输了,我们就收笼川军的残兵败将,然后再往重庆撤。到了重庆,就是中央军的地盘。安全。”
赵猛和王德福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习惯了——团长说的路,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沈碧瑶站在门口,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站在地图前面,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找那条能活着回来的路。她看着他,心里说:不管那条路在哪里,我都跟着。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