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范绍增的“底牌”(第1/2页)
请柬是中午送来的。没有通过王德福,是范绍增的贴身副官亲自送到陈东征手上的。副官穿着便装,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说话客客气气的。
“陈旅长,范师长说,今晚在‘枕流’茶园备了薄酒,请旅长务必赏光。没有别人,就你们二位。”
陈东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措辞很客气。他把请柬放在桌上。
“几点?”
“酉时。旅长,范师长说,请您一个人去。”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了。”
副官走了。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他什么意思?请你一个人去?”沈碧瑶的眉头微微皱着。“会不会有诈?”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不会。他要动手,不会请我单独吃饭。他有的是机会。”
“那你带几个人?”
“他说一个人,我就一个人。”陈东征放下水碗。“带多了,显得我怕他。”
沈碧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枕流茶园在成都西门外,临着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茶园不大,一进院子,几间竹屋,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范绍增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脚踩布鞋,头上没有戴帽子,看起来不像一个师长,像一个茶馆里喝茶的闲人。
看到陈东征进来,范绍增站起来,笑着迎上去。“陈旅长,来了?坐坐坐!”
陈东征在他对面坐下。范绍增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上好的茅台,倒在杯子里,透明的,泛着微微的黄光,酒香飘满了整个竹屋。
“来,先喝一杯。”范绍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东征的杯子,一饮而尽。
陈东征也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烈酒。
范绍增又倒了一杯。菜很简单,一盘卤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碟泡菜,一碗豆花。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陈东征看着那些菜,觉得这才是范绍增真正的口味。那些大鱼大肉的宴席,是给别人看的。这几碟小菜,是给自己吃的。
两个人喝了几杯,谁都没有说话。竹屋外面,河水哗哗地流着,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天色暗下来了,茶园里点了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黑乎乎的,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范绍增放下酒杯,忽然收起了笑容。
陈东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范绍增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大大咧咧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汉子。但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的光也变了。不是那种眯着眼睛的笑光,是一种很亮的、很锐利的、像刀一样的光。
“陈旅长。”范绍增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嗓门,是一种很低的、很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声音。“我知道你来四川是干什么的。”
陈东征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校长要削藩。”范绍增看着他。“刘湘是第一个。川军这些军头,一个一个地削。从王家烈到刘湘,从刘湘到——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顿了顿。“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
陈东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笑眯眯的眼睛。他知道范绍增说的是实话。刘湘是蒋介石在四川最大的障碍,削了刘湘,四川就是中央的了。范绍增是刘湘的部下,但他也是四川人,也是军阀中的一员。他看得清大势,知道自己拦不住。
“但你也不要挡我的路。”范绍增继续说。“刘湘倒了,他的地盘怎么分,到时候各凭本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竹屋外面的风大了些,把竹叶吹得哗哗响。河水的声音也大了,轰轰的,像是在应和什么。
“范师长。”陈东征放下酒杯。“我跟你不抢地盘。我只是来带兵的。”
范绍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脸。他又变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傻儿师长”。
“那就好!”他举起酒杯。“喝酒!”
他一饮而尽。陈东征也喝了。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起了闲话。范绍增说他在上海见过陈诚,说陈诚是个正经人,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是个清官。陈东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范绍增又说他在南京见过沈清泉,说沈处长是个好人,就是太严肃了,跟他侄女一个样。陈东征笑了笑,没有说话。
喝到差不多了,范绍增站起来,拍了拍肚子。“陈旅长,今天高兴。改天再喝!”
陈东征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范绍增的手很厚,很热,握得很紧。
“范师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东征看着他。
“说。”
“刘主席对你不薄。”
范绍增的笑容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跟着他。”他松开手,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但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不是?”
陈东征没有说话。
范绍增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陈东征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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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上马,往回走。路上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银白一片。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在转着范绍增说的那些话。
“校长要削藩,刘湘是第一个。”
“刘湘倒了,他的地盘怎么分,到时候各凭本事。”
“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知道范绍增在打什么算盘。刘湘倒了,川军群龙无首,谁有实力谁就能抢地盘。范绍增有兵,有人,有枪。他不甘心永远当刘湘的马前卒。他在等,等刘湘倒下去的那一天。但他不恨刘湘。他说“刘主席对我不薄”,那是真心话。他只是现实。在这个年代,不现实的人,活不长。
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沈碧瑶还没有睡,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少校衔的领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回来了?”她问。
“嗯。”陈东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警卫员。
沈碧瑶走过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办公室走,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进了办公室,陈东征坐下来,沈碧瑶在他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东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摊牌了。”
“摊牌?”
“他说他知道我们来四川是干什么的。削藩。刘湘是第一个。”陈东征放下水杯。“他说他不拦我,也拦不住我。但他让我不要挡他的路。刘湘倒了,地盘各凭本事。”
沈碧瑶看着他。“他这是要背叛刘湘?”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算背叛。他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刘湘在,他跟着刘湘。刘湘倒了,他要自己上。在四川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这样。”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你信他?”
陈东征看着她。“信。但他信的跟我信的不是一回事。他信的是实力,是地盘,是枪杆子。我信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沈碧瑶等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
“你信的是什么?”她问。
陈东征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
“嗯。”
“不管别人怎么留后路,我不留。我的后路就是你。”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的空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川军的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他在看那些帐篷,但他的脑子里是范绍增说的那些话。
“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范绍增留了。刘湘留了。蒋介石留了。每个人都留了。他呢?他的后路在哪里?他回不去了。那个出租屋,那碗泡面,那个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段子,都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范绍增又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光,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还有那几个穿旗袍的姨太太。他站在营门口,哈哈大笑着,跟昨天那个在竹屋里说“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判若两人。
“陈旅长!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打猎!”他拍着陈东征的肩膀,力气还是那么大。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范师长,今天部队有训练,走不开。”
“那明天?”
“明天也有。”
范绍增看着他,笑着。“那就后天。后天总没事了吧?”
陈东征看着他,也笑了。“后天再说。”
范绍增走了。他的笑声在营门口回荡了很久。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又来了?”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东征坐下来,接过水碗。“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是朋友,不是敌人。他想让我们记住,他有兵,有人,有枪。他想让我们——不挡他的路。”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挡不挡?”
陈东征喝了一口水。“我挡他的路干什么?我又不抢地盘。我只是来带兵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地图的样子,看着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看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