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李红军”这个名字(第1/2页)
陈东征是在四月里病的。
那天从训练场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软,骨头缝里像塞了棉花,走路都飘。他没当回事,以为就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躺到半夜,王德福来送文件,叫了两声他没应,掀开帘子一看,他蜷在行军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王德福伸手摸了一下,烫得缩回来。“长官!长官!”陈东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王德福转身就跑,去找老刘。
老刘提着药箱跑过来,量了体温,皱了眉。四十度。他在军队里干了十几年,知道这种烧不是闹着玩的。“得有人守着,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用凉水擦身子。烧不退就麻烦了。”王德福说:“我来守着。”老刘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要带队训练。找个别人。”王德福想了想,整个团部,能守夜的,除了他,就只有——
“我来。”沈碧瑶站在帐篷口,手里端着一盆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王德福看着她,愣了一下。“沈组长,这——”她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毛巾,敷在陈东征额头上。“我来。”她没有看王德福,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德福站在那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陈东征,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碧瑶一直守在陈东征床边。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用凉水擦身子,换毛巾。毛巾敷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她拿下来拧一把,再敷上去。反反复复,手都搓红了。陈东征烧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她凑近了一些,听到他在说“走”“快走”“别停下来”。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毛巾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半夜的时候,陈东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无意识的握,是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他的手指滚烫,烧得她手背都疼了。她没有抽开。她坐在那里,让他握着。他的手在发抖,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凑近了一些,听到了——
“李红军。”
沈碧瑶的手指猛地僵住了。李红军。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耳膜,钉在脑子里。红军。他在叫“红军”。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在发高烧的时候,嘴里喊的是“红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烧得通红的脸上看出什么——是梦话?是胡话?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她的手没有抽开,但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李红军。他不是在叫部队的番号,他在叫一个人。一个姓李名红军的人。或者——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名字,“红军”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那支队伍。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她想起他走错路,想起他延误战机,想起他放走俘虏,想起他给红军治伤,想起他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一幅她一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承认的画。
他通共。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又细又疼。她是特务,她的职责是查出通共的人,把他们绳之以法。她查了他大半年,记了满满一本子的“疑点”,发了无数封电报,写了无数份报告。现在她听到了。从一个国民党团长嘴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红军”两个字。但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让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的手烫,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应该把这件事记下来,写进报告里,发到南京去。她应该站起来,走出这顶帐篷,把今晚听到的一切告诉老魏——不,老魏已经走了。她应该告诉小陶,让他发一封加密电报。她应该做这些事,这是她的职责,是她从加入复兴社那天起就被教导要做的事。
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通共的间谍,像一个病得很重的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红军。她不知道他在遵义城墙上说的“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他烧糊涂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是人的名字还是队伍的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盆已经凉了的水端出去,倒掉了。
烧了三天,沈碧瑶守了三天。第一天她没睡,第二天她在床边趴了一会儿,第三天她靠着椅子睡着了。王德福进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她歪在椅子上,手还握着陈东征的手。他把饭放下,轻轻走出去,跟门口的人说:“别进去。”第四天早上,陈东征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碧瑶坐在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合在一起的小扇子。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近到能闻到她身上肥皂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沈碧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你醒了?”她坐直了,把手抽回去,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烧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点了点头。“退了。”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毛巾收走,把水盆端出去。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碗粥来。”陈东征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军装皱巴巴的。她看起来比他这个刚退烧的人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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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了多久?”他问。
“三天。”沈碧瑶说。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谢谢。”
沈碧瑶没有回答,端着水盆走了。
病好之后,陈东征开始躲着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是那种你明明站在这里,他偏偏不看你的躲。行军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扎营的时候他待在帐篷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他让王德福端到帐篷里吃。她去找他汇报工作,他说“放那儿吧”。她问他行军路线,他说“已经在研究了”。她端了一碗汤给他,他说“不饿”。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沈碧瑶忍了三天。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她看到陈东征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远处的山。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躲我?”陈东征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我没有。”“你有。”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从生病之后就躲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在演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怕什么的光。她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叫“李红军”。她想起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天三夜,转了无数个来回。她想起自己坐在他床边,听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起自己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梦里找到答案。她没有找到。她只知道,他在生病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烧糊涂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握着我的手叫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陈东征。”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沈碧瑶站在那里,等着。她没有催他,没有问他叫的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叫那个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
“你不想说就算了。”沈碧瑶说。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东征,”她没有回头,“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不是坏人。”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影子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他想起自己烧糊涂的时候,叫了“李红军”。他想起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完了。她会去查,会去问,会去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她会知道他不叫陈东征,知道他是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红军。他完了。但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你不是坏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审问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光。她不会说。他知道她不会说。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王德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水。“长官,你跟沈组长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气呼呼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王德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官,”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喜欢沈组长?”
陈东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别瞎说。”
“我没瞎说。”王德福的笑容更大了,“你这几天躲着她,不是怕她,是怕你自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她知道了。她知道他不叫陈东征,知道他有一个秘密,知道他烧糊涂的时候叫了一个不该叫的名字。但她没有问他,没有查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他没有说。她走了。
“长官?”王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陈东征站起来,把碗递给他,“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他听着风声,很久没有睡着。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只知道,她说了,他就信了。不是因为他有理由信,是因为他想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