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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暗涌(第1/2页)

    一

    这几日,端庆长公主的宫殿前热闹了些。

    不是那种张灯结彩的热闹,是暗地里的——廊下多了几个候着的身影,内侍捧着名帖进进出出,比往年一年都多。有的帖子是红的,写的是恭贺长公主千秋的客套话;有的帖子是白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只写了个名字,边角折了一道,递帖子的人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端庆坐在窗边,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份文书。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公主,郑大人到了。”侍女的声音很轻。

    端庆抬起头。“请。”

    郑源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上朝时一样。他穿了一身半旧的官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道细密的褶子,像是洗了很多遍。他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

    “长公主。”

    “坐。”

    郑源坐下来。他的坐姿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浓得像两把刷子,压在眼睛上面,把那双眼衬得更深了。

    端庆看着他。“郑大人多久没来我这儿了?”

    郑源的嘴角动了一下。“十年。”

    “十年。”端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先帝在的时候,臣常来。”郑源的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先帝走了,臣就不来了。”

    “为什么?”

    郑源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格子里移过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瘦,骨节凸起来,像干枯的树枝。

    “臣怕。”他说。“怕给长公主惹麻烦,怕给自己惹麻烦,怕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地沉下去。

    “臣忍了十年。看着那些人升官,看着那些人发财,看着那些人把澧国的江山当自己的家产,一点一点往外搬。臣不说话,不看,不问。臣怕。”

    他抬起头,看着端庆。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底下,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冷,但干净。

    “臣以为会忍一辈子。忍到死,忍到棺材里,忍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那天朝堂上,陛下问了一句‘粮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

    “臣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臣说不上来。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册子,很薄,皮面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但里面的纸页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他把册子推过去,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松开。

    “臣这些年,看见了一些东西。”他说。“记下来了。不是证据,是臣的眼睛看见的。不成气候。臣不敢递,怕递上去就没了。但臣想让长公主知道——臣在看着。”

    他的手在册子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臣没有本事扳倒谁。臣只会看,只会记。臣想告诉长公主,臣这把老骨头,还能用。”

    端庆没有翻开那本册子。她看着郑源,看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语气里没有波澜。

    郑源站起来,拱了拱手。

    “长公主,”他说,“臣等了十年。不怕再等几天。但臣怕——怕那些人跑了。”

    端庆看着他的背影。“跑不了。”

    郑源的肩膀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绷起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

    许敬是傍晚来的。

    他没有走正门,从偏殿绕进来,贴着墙根走,步子很快,但不慌。他的衣裳换了便服,灰扑扑的,和宫墙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端庆在寝殿西侧的暖阁里见的他。灯已经点上了,火苗不大,照得屋里昏黄黄的。许敬站在桌案前面,没有坐。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长公主,”他说,“臣刚从陛下那边过来。”

    “陛下那边——”

    “陛下很好。”许敬的声音压得很低。“赈灾粮的事,陛下让臣在查。户部的旧档,兵部的调令,能翻的都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

    “臣翻到的东西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个完整的模样。账面上有缺口,但缺口被人堵上了。兵部的调令少了几页,户部的核销栏里写着‘奉令’,但令在哪儿,找不到。臣知道那里头有问题,但臣拿不出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涩。

    “臣没有证据。臣只有一颗脑袋,一条命。长公主用得着,臣随时来。”

    端庆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

    “你回去吧。”她说。“该查的继续查。小心些。”

    许敬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长公主,”他没有回头,“臣不怕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

    摄政王府,书房。

    澧霄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没有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孙让站在下首,低着头。

    “这几日,长公主那边——”

    “人不少。”孙让的声音压得很低。“郑源去了,许敬去了。还有几个,都是先帝的旧人。去的时候走的偏殿,穿的便服。”

    澧霄的手指没有停。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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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了什么东西?”

    “没带什么。”孙让说。“郑源拿了一本册子,但应该是他自己记的东西许敬空着手去的,什么也没拿。”

    澧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都是没用的东西。”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是。”孙让说。“等了十年才动,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等不及了。少皇帝在朝堂上问了一句话,他们就以为天要变了。”

    澧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一群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人,”他说,“手里没有证据,拿什么扳倒本王?郑源的册子里写的东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东西,拿到朝堂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许敬更不用说了,能查出些什么来。”

    他把茶盏放下。

    “真正能要命的东西,他们碰不到。”

    孙让低着头。“王爷说的是。”

    澧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摄政王府的庭院,阳光照在花草上,影子落了一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孙让。

    “但天平在动。”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郑源和许敬手里有东西,他们没有。是因为少皇帝开口了,他一开口,那些等了十年的人就觉得有了靠山。今天来一个郑源,明天来一个许敬,后天不知道是谁。一个一个,慢慢聚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孙让。

    “本王不怕他们。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翻不出浪来。但人聚多了,朝堂上的风向就会变。那些中间派,那些骑墙的,看见长公主府门口排起了队,就会开始掂量——皇帝是不是真的要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一下。

    “该肃清的时候,得肃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澧都的方向,宫城的方向。长公主的寝殿在宫城的东侧,皇帝的寝殿在正中。这两个地方,最近都不太安静。

    “长公主在动,少皇帝也在动。他们一动,满朝的眼睛都盯着。本王这时候动手,不是肃清,是此地无银。那些人会想——摄政王急了。摄政王怕了。摄政王要对老臣下手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又搭上了扶手。

    “不能急。等。等他们把手里那点没用的东西递上去,等朝堂上的人都看清楚——他们翻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再动,就不是肃清,是清理门户。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孙让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澧霄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涩得很。他没有皱眉,把茶盏放下。

    “赵虎的事,照常安排。”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人证、物证,都备好。该顶罪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那些去长公主府表忠心的人——不用管他们。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是。”孙让应了一声。

    四

    李崇站在书房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澧霄坐在椅上,看着他。“兵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一切照常。”

    澧霄点了点头。

    “私兵的事,”他的声音压低了,“粮草、兵器,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李崇的声音很稳。“城东柳巷的庄子,城南的矿山,城西的废庙,一切如常。粮草按月拨付,兵器分批入库,没有人注意。”

    澧霄的手指停了。他看了李崇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退下吧。”

    李崇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出了书房的门,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府门外,才停下来。他的手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风吹过来,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但他知道,澧霄没有起疑心。至少现在没有。

    五

    夜深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澧霄站起来,走到一幅画前面。画是山水,墨色浓淡相宜,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

    “孙让。”他开口,声音很轻。

    “在。”

    “万一,”澧霄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散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抬起来,往那幅画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画,是看画后面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孙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幅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幅画后面是什么。他跟在澧霄身边十几年,第一次进这间书房的时候,那幅画就在那里。十几年了,画没有换过,位置没有动过。

    “属下明白。”他说。“密室里的东西,会处理干净。”

    澧霄一个人站在画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照在那些山山水水上,照在那片留白上。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

    画后面是墙。墙后面是密室。密室里有他这十年攒下的东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摄政王府的屋顶上,照在那些沉默的瓦片上,照在那些没有人走过的巷子里。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明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